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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把苦衷说出来让老夫听听,有什么苦衷比策儿的终身幸福还要紧?”
“爹,你先把剑放下,我们好好说。广安中文[gazww.com]”陆凤林见陆沉舟的气消得差不多了,大着胆子将他手里的剑夺了下来,这才笑道:“梦宜这孩子我们都是见过的,才貌双全,难得的是人品淑雅,举止端方,对策儿又是痴心一片,若是策儿连她都瞧不上,这满京都,我看就没人能入他的眼了。我这当爹的,总不能看着他终身不娶吧?我还想着抱孙子呢,您老不是也想抱曾孙么?”
陆沉舟哼了一声道:“上沈家提亲的事儿你没少提,策儿不就是不答允么?她沈梦宜再好,策儿不喜欢也是白搭!亲事你能替他定,但回头他不愿拜堂成亲,你还能替他不成?!”
这话说的陆凤林语噎,心里着实哭笑不得,不过他真没把握把陆策喊回来成亲,不得不陪着笑道:“爹,这就得靠您了,只要您说让他回来成亲,他一定听!”
“想让策儿回来,又拉不下脸说,就使这法儿变相的迫他回来,这才是你那所谓的苦衷吧?”陆沉舟冷哼一声,头一仰,不悦道:“老夫没这本事说动他!你自个干的事,自个看着办!都这么大的人了,拉完屎还要别人替你擦屁股吗?”
话一说完,陆沉舟将手往身后一背,就怒冲冲的走开了,丢下陆凤林独自一个站在那里,看看他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的剑,郁闷难当。说起来,别看家中上下都喊他声老爷,事实上,这家里最没地位的就是他了,奈何不了老子,也管不住儿子,两头受气。
两个月后,云州城内。
温柔心不在焉的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竖着耳朵倾听离柜台很近的那桌客人的谈话。
“你说的哪个陆家?”
“还有哪个?就是当年领兵力抗五国合围,守住大昭疆土,安定天下的威远将军家!”
“啊!原来你说的是陆老将军啊!他早就告老多年,不问朝政了,怎会惹恼圣上?”
“嘁,惹恼圣上的不是陆将军,是他孙儿!你究竟有没有在听啊?”
“怎么没在听?你说,快接着说!”
“这陆老将军的孙儿早就到了婚娶年纪,但至今尚未成亲。圣上看中他的人品才学,想将最宠爱的安宁公主下嫁,谁想旨意一下去,陆家祖孙三代就各自上了道折子请罪,说一个月前,已和沈丞相家定了亲。”
“沈丞相?听说他两个女儿都是绝色啊!大女儿已经嫁人了,和陆家定亲的是小女儿吧?”
“对,就是沈丞相的小女儿!圣上下旨前,只当是陆老将军的孙儿还未定亲,就没细问,等到陆家谢罪折子一上,沈丞相也跟着去请罪,圣上那面子可就撂不住了,再说这旨意都下去了,若是陆家真不娶,那安宁公主的名声不就污了么?因此圣上当即就大发雷霆,责令陆沈两家退了亲事,让陆老将军的孙儿准备迎娶公主。”
“啧啧,这人艳福不浅啊!又是丞相女儿,又是安宁公主!”
“轻声,你轻点声,怕人听不见是怎的?”说话的人左右探看两眼,见温柔低着头在打算盘,邻桌的食客也在各自谈笑,这才压低声音接着笑道:“艳福可不是好享的,要我说,那陆老将军的孙儿悄悄退了沈家亲事,娶了公主不就完事了么?公主的容貌虽比不上那沈家女儿,也是金枝玉叶,出落得跟朵花儿似的……”
另一人忍不住打断他道:“你咋知道?你见过?”
“我没见过,我猜的不成?”被打断话的人不悦道:“你也不想想,皇宫里的妃嫔,哪个不是美人,生下来的公主能丑吗?”
“好,好,当我没说,后来怎样?”
“后来……那陆老将军的孙儿不知为何,就是执意不肯退沈家亲事,还当场顶撞了圣上,说定亲在先,圣旨在后,他宁可终身不娶,也不能背义负信的退了沈家亲事!”
“啧啧!他连圣上都敢顶撞,不要命啦?”
“就是嘛!圣上既然让他退亲,沈丞相想来也不会怪罪他,又能娶个公主回家,与圣上做了亲家,这样的好事,旁人想都想不来呢,他竟然还往外推,甚至不惜为此得罪圣上,你说他小时候脑袋是不是被驴踢过啊?可叹陆老将军一世英明,怎的竟养出这样一个孙儿,听说还是三代单传呢!”
听到这里,温柔手里打算盘的力度不由自主就加大了,心里愤愤的想道:你们两个脑袋才被驴踢过呢!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不好,偏议论天子家的事情,还真不怕惹来麻烦!不过,陆策当真为了要娶沈梦宜惹恼了皇帝老儿?这种事情,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像陆策的行事风格,若是沈梦安这么做,还能让人理解……
她走了神,那桌议论八卦的食客却还在继续。
“那后来圣上怎么处置了此人?”
“圣上啊!听说将沈丞相召去密谈了两句,沈家就乖乖退了陆家的亲事,连带聘礼都退还了,这不就是给那陆老将军的孙儿一个台阶下,又成全了他的守信美名吗?谁想他还不领情,上了道折子将自个痛骂贬低了一顿,将自己说成千古第一罪人,最后来一句他这样的人不配迎娶公主,气得圣上将那折了撕碎了,都丢到他脸上,当即革了他的职,将他贬为庶民!”
“啊——”说的人口沫横飞,听的人目瞪口呆,“他真傻的啊?”
温柔在旁听了都忍不住心惊肉跳起来,连拿来遮掩偷听举动的算盘都忘了打,只站在那里发愣。不过,这说八卦的人瞧着也不像什么达官贵人,他的话没准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往里头添了不少油盐酱醋。
“不管真傻假傻,眼下京都里满城传的都是这件事儿,有人说他呆傻,也有人说他跟陆老将军一样,是个痴情种子,对沈家姑娘情深不渝,连公主都不愿娶,官儿也不愿做。照我说,这两人一定早有私情,那陆老将军的孙儿是被沈家姑娘勾了魂魄去啦,要不为何拼死都不愿娶公主?”
“你这么一说我可想起来了,陆老将军和他夫人那一段感情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哪……”
那两人还在自顾自往下说,温柔却没心思接着听了,满脑子想的都是陆策的事情,不经意抬眼,才瞧见裴景轩面色有些苍白的走了过来道:“温掌柜,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今儿这琴……”
他当初说是负着琴游历四方,谁想走到云州城却不小心被人偷光了钱,因此在答允将温柔的事保密的同时,也请求她让自己留下来在酒楼里弹琴,赚点盘缠。平日,这酒楼也算喧闹,他都能心无旁骛只顾弹自己的琴,谁想这会无意中听见沈家、陆家这些字眼,再听见那两人浑口诬蔑沈梦宜与陆策有私情,就怎么都无法安下心来了,只得向温柔告个假,回去理一理自己的情绪。
温柔的心绪也正乱,听他这么一说,只道:“那你就回去歇着吧,弹琴的事儿没要紧。”
第一百八十八章 露天夜醉
裴景轩走了之后,温柔这一整日精神都很恍惚,原本以为过了这几个月,已经能渐渐淡忘陆策了,可是没想到听见他的传闻后,已渐趋平缓的心境,又再起波澜。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她很明白陆策激怒了皇帝,就有可能失去所有的一切,甚至于性命,但他真的如传闻中所说,爱沈梦宜已经爱到不顾一切的程度了吗?基于她对陆策的些微了解,她很自然的会去怀疑传闻的真实度,但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隐情呢?
她承认她实在没办法猜到陆策心里的盘算,也承认听见他与沈梦宜有私情时,心情微酸,不过现在,她所有的情绪都只能被深埋在心底,等着时间将它们慢慢蒸发掉。
她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站在那里默默观望,暗自祈祷,希望他这次不要将皇帝惹得太过恼怒,这样没准过上半年一年,旁人再求求情,等皇帝气消了,他还能官复原职,娶上一个他喜欢也配得上他的妻子,共渡一生。而她,也应该早点找到归宿,继续过自己的平淡日子吧……
“柔儿。”刘嫂在厨下忙了一阵,出来歇口气,问道:“今儿生意怎样?赚了多少钱了?”
“啊——”温柔被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低头看看帐册,发现纸页上一片乌黑的线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想事情时,手里还拿着沾了墨的毛笔在那里无意识的涂涂抹抹,结果一整页的纸,都被她给抹黑了。
刘嫂听见她惊呼,探头过来看了看帐册,奇怪的瞟了她一眼,忽又笑道:“你想什么心事呢?”
“我什么也没想……”温柔说话的底气十分不足,甚至还低下了头。
“哦——”刘嫂拖长了音调,转头看看,忽又问道:“那个裴叮咚呢?”
裴叮咚……
每回听见刘嫂给裴景轩起的这个十分形象的外号,温柔就有一头碰死在柜台上的冲动,免得自己裂开嘴笑得像个白痴。
“刘嫂……他叫裴景轩……”温柔忍住笑,第二百八十三回纠正道。
“这名字叫起来不顺口么!”刘嫂漫不在乎道:“横竖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吃饭和拉屎,都在弹琴,叮叮咚咚的,让人喊一喊也没差。”
“刘嫂……咱们这是酒楼……不要说拉屎的问题成么……”温柔觉得漫天都是乌鸦在飞。
“成!”刘嫂口里应着,还转着头找裴景轩,“他人到底上哪去了?我还打算让他帮忙把那张短了腿的桌子抬去木匠那里修一修呢!”
裴景轩挺惨的,除了在酒楼里当琴师外,还得兼职打杂。温柔压下心里的同情,回话道:“他说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俗话说的真是一点没错,百无一用是书生!”
刘嫂抱怨了一句,风一样走了,温柔看见她扯住一个正在偷懒的伙计,骂了他两句,然后又将他打发去修桌子了,完全就是当初在赵府时,她使唤自己的模样嘛!温柔笑了笑,不禁又陷入了回忆里。
及至傍晚温刚来替换她们,温柔和刘嫂回家,才进门,就见裴景轩挽着衣袖在帮着温妈妈打水。
刘嫂快人快语道:“裴叮咚,你不是不舒服吗?怎么还干活?”
裴景轩苦笑一下,回道:“我不能在这里白吃白住,帮着干点活是应该的。” 说起来,他原先在城内的贫民巷里租了一间破茅草屋,一到下雨天,屋顶上就往下淌水,有回正巧被温刚瞧见了,看见他淋了一身雨,裹着同样温淋淋的被子在发抖,心里不忍,觉得横竖房子还有空,加他一个人,也不过是多添床被子,添多筷子的事,就将他邀到家里来了,自己也能方便继续学琴。
可为这事,温刚没少惹得温妈妈抱怨,说这个家就快变成大杂院了,不分男女内外,谁来都能住。裴景轩在旁吃了些冷言讽语,也不吭声,默默的动手帮着干点活,虽做不了太多的事,但温妈妈看他性子和软,说他也不回嘴,自个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渐渐的也就不吱声了,有时甚至还吁寒问暖两句,替他缝补浆洗点衣裳。
“不舒服就去歇着,这水我来打吧。”温柔上前接过水桶,略有些吃力的提着往厨房走。
恰好这时叶昱收了食摊回来,中途抢下温柔手里的水桶道:“我来。”
温柔只得放了手,回身帮叶昱将推车挪到墙根下面,再准备往屋里走时,却瞧见裴景轩站在一旁望着他,面上流露出十分寂寥的神色,不禁探问道:“你没事吧?看你的脸色是不太好,还是再去歇歇吧。”
“没事。”裴景轩摇了摇头,吁出口气道:“只是觉得自己没用了点。”
他说的是真心话,自从认识温柔以来,这才感觉到自己除了弹琴之外,真的什么也不会,也许沈梦宜不喜欢他,就是这个缘故吧。像她这样出身高官显宦家族的女子,又怎能嫁一个穷苦的书生,跟着吃糠咽菜呢?他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直无法断了喜欢她的心思,只想着每日能见她一面,跟她说两句话,就已经足够,却没想到长年累月下来,越陷越深,已经在这段感情里无法自拔了。
“你想太多了,谁也不是全才,有一技之长已经很好了,若是让我弹琴,我还不会呢。”温柔再猜不到裴景轩的真实心事,只随口安慰了他一句。
夜里吃完饭,温柔照例要清算帐目,但她满腹心事,总是走神,因此那帐就算得极慢,还一直出错,等她好不容易算完,夜已深了,她这才感觉到坐久了浑身僵冷,连脚尖都是冰凉的,便决定去厨下做碗姜汁撞奶,吃了暖暖身子好睡觉。转头问小环,她已窝在床上看书了,摇摇头说不要,温柔也不勉强,自顾自出去。
外单屋子黑漆漆的,似乎累了一日,家里人都早睡了,而温刚尚未归来。温柔掌着灯,小心翼翼的跨出门,刚走到院中,就觉一股凉风袭人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手里的灯也验些灭了。
温柔连忙拿手挡住风,护住了火苗,走了没几步路,隐隐听见墙角处似乎有什么动静,她心里一惊,只当是有贼,刚要叫喊起来,就借着那昏暗的灯光瞧见裴景轩衣裳皱折,头发凌乱的斜坐在墙角,脚边放着一只酒坛,喝得目光迷离,一脸醉意。
“你怎么在这里喝酒,快起来——”温柔吃了一惊,上前就想要去拉他。与裴景轩相处这几个月来,一向见他滴酒不沾,只当他不会喝呢!何况大冷的天,想喝酒哪里不能喝,偏坐在这露天的墙角处,万一喝醉了,在这里睡上一夜,怕是会被冻死。
裴景轩听见温柔声音,涩着眼角瞥了她一下,口齿含糊道:“别管我。”
“怎能不管!”温柔使劲拖他起来道:“你要喝上屋里喝去,这又不是暑天,坐在这里会冻死!”
“死了好……”裴景轩咕哝道:“反正我没牵没挂,无依无靠……”
“说什么醉话呢,起来!”温柔觉得裴景轩身子死沉死沉的,紧咬着牙都拖不动他,待要将手里的油灯先放下,谁想一阵风过,呼一声就将那灯吹灭了。
月黑风高,虽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但灯火一灭,温柔眼前蓦然一黑,基本也什么都瞧不见了。她只好决定先摸进屋里,将小环喊出来搭把手,再把裴景轩拖进屋里去,可是刚慢慢的挪出两步,没想到踩到了裴景轩的袍角,他身子又一动,将那袍角一带,温柔只觉脚下打滑,一个趔趄,身子就往前倒去。
“哐当”
油灯砸在了地上,而温柔则跌在了裴景轩那冰冷的身体上,摔倒时她的脚还不小心踢翻了酒坛子,同好一声响。
“宜——”裴景轩低低呢喃了一声,字音含糊的就仿佛在叹息。
他的两只胳膊忽然圈过去紧紧的搂住了温柔,冰凉的嘴唇还贴了上去,黑暗中寻不到位置,最后只停留在温柔那暖热的颈窝间,轻轻摩挲。
温柔心里大惊,加倍着急想要脱身起来,一面使劲去推他,一面喊道:“你喝醉了,放手!”
这时屋里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响,叶昱掌着灯,衣冠不整的从里面冲了出来,小环披着衣裳跟在他的身后,还有温妈妈那慌张的声音从内传出,“这大半夜的,究竟出了什么事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醉后心思
冲出来的众人看见温柔被裴景轩拥住的情形,都大吃了一惊,一时间愣在当地说不出话来。温柔还没来得及起身解释,恰好温刚也回来了,推开院门,就看见叶昱飞快的向着裴景轩冲过去,狠狠揍了他一拳,打得他松开了温柔,一张嘴顿时张得老大,再也没法合拢。
“你们……”温妈妈结巴了,不知要说什么好,方才那一幕给她的刺激太深了。
温柔总算脱身爬起,进紧拉住还要上前狠揍裴景轩的叶昱,无奈道:“他喝醉了,你赶紧把他架回屋里去吧。”
“我没醉——”裴景轩被叶昱打了一拳,在酒精的麻痹下,竟然也没感觉出有多痛,情绪更加亢奋起来,甩开叶昱拉住他胳膊的手,就想自己爬起来。
喝醉的人,十有都说自己没醉,刘嫂在酒楼里见多了,掉头就往厨房走,“我去给他都碗醒酒汤。”
叶昱看见裴景轩轻薄温柔,心里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不顾裴景轩的反抗,再次拉住他,拖着就往屋里走。反正这个文弱的书生,就算发起酒疯来,也没多大的力道,叶昱一人足够应付了。
这时温刚才回过神,紧赶两步到温柔身边,关切道:“姐,你没事吧?”
小环也皱眉道:“天寒地冻的,他怎么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酒?”
“谁知道……”温柔也十分无语,想不通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和无害的人,喝了酒后,怎会这样冲动。
只有温妈妈,瞟了两眼被强拖进屋的裴景轩,又看看温柔,挤到她身旁欲言又止。
“娘,你想说什么?”温刚先问道。
“也没什么……”温妈妈说着,迟疑了一下,终究忍不住低声道:“柔,你们两个是不是……”
“我都说了,他是喝醉了!”温柔没好气的打断她道:“你还当我们私会后花园啊?就算要会,也不至于挑这样冷的时节吧?更不至于惊动你们!”
温妈妈听她这么一说,顿时讪讪的无话可说了。
“都去睡觉吧,天也不早了。”温柔发了话,看着众人各自回房安歇,这才下厨帮着刘嫂做醒酒汤,随后给裴景轩端了去,让叶昱给他强灌下去,为了防止他再胡闹,不得不让叶昱将就着,陪他睡上一夜。
“我看着,不会再让他起来闹酒。”叶昱看了看温柔,很想多与她说几句话,问问她方才裴景轩有没有更加无理的举动,可是刘嫂在旁,这种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她走出门去,才回转身来,皱着眉打量躺在床上,醉的不省人事的裴景轩。
次日早上醒来,裴景轩只觉得头痛欲裂,坐起身时,立刻有一种恶心欲吐的感觉从胸口翻腾出来,憋不住,头一歪,就“哇”一声吐了一地。
“你醒了?”叶昱听见动静,从旁边的床上翻身起来,替他倒了一杯水,又面无表情的走出门去,取了沙土扫帚,开始清理被他弄脏的地面。
“我……”裴景轩被吐出的胃液烧得喉咙辛辣刺痛,缓了半晌,方歉意道:“对不住,弄脏了屋子。”
叶昱没搭理他,清扫完地面,出去洗了个手才进来,扫了两眼才问道:“你好些了没有?”
“嗯。”裴景轩双手捧着茶杯,凝眉沉思,显然在想事情,隔了一会问道:“我昨晚……做了什么事?”
他只记得自己心情不好,找了酒在院子里喝,然后恍惚看见沈梦宜站在自己的面前,但接下来的事,他完全不记得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床睡觉的,这会清醒过来,才开始考虑昨晚看见沈梦宜的事到底是真还是梦境。无疑,后者的可能性居高,因为沈梦宜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可他的心里多少还是存着点希冀。
“你当真不记得了?”回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一幕,叶昱的语气不由自主的冷淡起来,“我只瞧见你紧拽着温柔不放,还想肆意轻薄她。”
“我真这么干了?”裴景轩愕然,心里十分失望,难道昨晚他是将温柔错当成沈梦宜了?
叶昱瞧他吃惊的样子不像是假装的,心里怒气消了一些,但还不能完全释然,只点了点头道:“不记得就算了,不过你既然不能喝酒,下回就别喝。”
“对不起。”裴景轩低了头,想要穿鞋起来,去找温柔道歉,可宿醉未醒,猛然一起身,只觉天晕地旋站不稳身子,若不是叶昱在旁扶了他一把,只怕他就要跌倒在地了。
“他们都上酒楼去了,你再睡一会吧。”叶昱说着往外走道:“刘嫂临走前给你新煮了醒酒汤,我去给你热一热端来。”
“麻烦你了。”裴景轩默然点头,躺回床后,望着帐顶开始发起呆来。他在一阵阵的微微晕眩中,仿佛再次看见了沈梦宜那如花的笑脸。
那是她十三岁的那年,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他被请入沈府,去教沈家四姑娘学琴,路过一大片花海,见蜂蝶盘旋,繁花烂漫,不觉停住脚步看了一阵。谁想花海里传出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在他微微的惊愕中,一张比花更艳丽娇俏的笑脸,在花海中探了出来,向他笑道:“喂,你就是爹娘请来教我学琴的琴师吗?”
他一向自认从不以外貌取人,但那一瞬间,也完全呆住了,没想到这世上真有如此绝色的女子,虽然那张脸还带着些稚气未脱的神情,但眼眸中已有媚人的水色流转,可以想见她长成后,会是怎样的倾国倾城。
那女孩瞧见他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眼眸里闪过淡淡的轻蔑和不悦,挑衅道:“瞧你也没比我大多少,真有本事教我弹琴?我不信!”说着,她从花海里穿行过来,走到他的身边,扬起小小的下巴命令道:“弹一曲给我听听。”
照理说,他那时是该生气的,但心里却完全没有这种感受,不由自主就遵着她的话,将身后背着的琴取了下来,撩起衣袍席地而坐,将琴端正在膝上,就抬手洋洋洒洒的弹了起来。第一缕琴音响起时,他能感觉到自己满心里都是喜悦,仿佛已化身为一只蝴蝶,盘旋在这如洗的碧空之下,时而在花海中嬉戏,时而飞绕在她的发间裙摆,起起落落,停停歇歇。
一曲方终,他再次抬起眼来,看见女孩眼里的那抹轻蔑和不悦早已消失怠尽,取而代之的是微讶和欢喜,随即她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先生。”
那比琴音更能扣动他心弦的声音,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忘记,可是女孩渐渐长大,渐渐将他当贴心的良师益友,有了苦恼,偶尔也会向他倾诉。几年后,同样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天气里,他才知道原来她心里,早已藏了另一个人,不是他。
裴景轩还未继续想下去,叶昱已然推了门进来,将一碗烫热的醒酒汤端到了他的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趁热喝。”叶昱将碗递给他道:“我出门摆摊去了,你喝完将碗搁在桌上就成了。”
裴景轩接过碗,道了声谢,叶昱就出门去了。
他望着碗中升腾的热气,出了一会神,尔后就端起碗来,将醒酒汤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连同心里的苦涩、失落、痛楚和这么多年来对沈梦宜的默默爱恋,都一起咽了下去。
放下碗,裴景轩长出了一口气,就这样吧!既然她已得到了她长久以来一直渴慕的爱情,得到了那个人的不渝痴情,那他除了祝她一生幸福之外,也只能彻底死心,默默地从她的生活里退出了。
第一百九十章 意外求亲
就在裴景轩打算对沈梦宜完全死心的当儿,午后竟又意外的收到了她的来信。他先是欢喜,等到展信一阅,情绪立刻又默然了下来。没想到沈梦宜对京都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只嘱咐他一定要尽快娶到温柔,万不能再拖延下去。
看完信,裴景轩在心里猜测了无数回,怎么都想不出为何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关心温柔没嫁人的问题。他苦笑了许久,又将信重看了一遍,再默默烧掉。
不是他不想帮沈梦宜,而是相处这些时日下来,他发现温柔与从前那些仰慕他的女孩一点都不一样,每回与他说话时,眼里都没有那种他见惯的近乎崇拜的光芒在闪烁,而是平平常常,自自然然,他实在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打动她的心才好,这种无奈,与他不知该如何打动沈梦宜的心一模一样,因此直到此刻,他和温柔的关系还连一点进展都没有,娶她?谈何容易!
恐怕这次十有,他要令沈梦宜失望了。
当天夜里温柔回家,见裴景轩酒醒后除了沉默颓丧些之外并没什么异样,也就选择将昨晚的事情忘到脑后,毕竟每个人喝醉了酒,都会有点奇怪的举动,端看裴景轩的平日为人,她想他一定不是故意要冒犯自己的,为了避免两人尴尬,还是假装没有发生过这事为妙。
饭后,温柔照例和小环两人在房里清算当日帐目,忽听房门被轻敲了两下,不禁抬眼去瞧,却见裴景轩站在门口,微微笑着向她道:“能出来一下么?我有事想和你说。”
温柔稍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搁下手中的毛笔,与小环对望一眼,就走了出去。
两人走到院子里,默立了一会,裴景轩先开口道:“昨晚的事我很抱歉,醒来后都记不得了,还是小叶告诉我,我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真混蛋!”
温柔借着天上朗月的淡淡光华,看见他左眼下乌青了好大一块,那是昨晚被叶昱打的不禁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今后你别再喝那么多酒了,昨晚要不是我发现得早,没准你都被冻死在院子里了。”
裴景轩闻言沉默了一会。
温柔觉得气氛有点古怪的尴尬,又憋见温妈妈在她自己的房门口探头探脑的,心里微有些不悦,急着想要回房去,便道:“还有什么事要说吗?没有的话,我先回房了。”
“我……”裴景轩犹豫了一下道:“我想我该为昨晚的事负责,你……嫁给我好吗?”
啊?!温柔原本都想转身走了,听见这话,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顿时愣在了当地,毕竟她这个现代人,很难接受那种被搂了一下,抱一下,就非君莫嫁的观念。
见温柔睁大眼睛望着自己,裴景轩别转过眼去,低声道:“昨晚我真是罪该万死,事情要是传出去,教你没法做人……我想我既然尚未娶妻,就该担起这个责任来……虽说不能让你享受荣华富贵,但我承诺一定会对你很好……”
温柔从来没想过自己与裴景轩会有什么情感瓜葛,因此听他说最初两句话里,感觉十分荒谬,差点没忍住就要出言反驳,但继续听下去,再仔细打量了他两眼后,忽然觉得要是嫁给他,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毕竟眼前这人是相处过一段时日的,不是个坏人,何况她眼下若是要成亲,也只是为了平平淡淡过日子,不是追求爱情,这样细细考究下来,裴景轩倒还真是个比较合适的人选。
“我说的全是真心话。”温柔的持续沉默让裴景轩心里有些忐忑,生怕她会开口拒绝,连忙又抬手发誓道:“若是我有一字虚言,教我来日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这倒不是假腥腥的发誓,裴景轩被迫答允了沈梦宜来此行这卑鄙之事,心里对温柔多少怀着歉疚之意,横竖他娶不了沈梦宜,对自己后半辈子的人生也没多少期许,不如对温柔好一点,还了欠她的情份,也好心安。
温柔心里虽已冷静的盘算过了,但让她立刻答允裴景轩的求亲,那她还真没现实理智到这种程度,想了想,叹口气道:“我从来都不信誓言这种东西,你也没必要对我发誓,至于成亲的事情,你让我先想想吧。”
她话刚说完,就听得屋内传来温妈妈的惊呼声,不禁有些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道:“娘,你若是想听,就大大方方站出来听,躺在那里鬼鬼崇崇的做什么?”
温妈妈很尴尬的走到院中讪讪道:“我方才口渴,出来倒水喝。”说着,她看看裴景轩,再看看温柔,最后实在忍不住问道:“裴先生,你方才说要娶我女儿的事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裴景轩微微欠身,有些不安道:“子女婚事,当由长辈作主。这事我本该先找您商议,只是怕温柔不愿意嫁给我,这才想着先问她一声。
温柔自己心里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要不要嫁这个人,毕竟这是关系她终身幸福的事情,就想听听其他人的意见,于是就问温妈妈道:“娘,你说这亲事该不该答允呢?”
她说起自己的闲事,态度自然而无半点扭捏之处,让裴景轩心里猜测纳罕之至,温妈妈却没有想到那么多,听见温柔问她,只道:“自然不该答允!”
裴景轩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温柔则好奇道:“为何?”她还没忘记从前温妈妈极力主张让她嫁许秀才的事呢,眼前这裴景轩,无论怎么看,都比许秀才要强上一大截,怎么温妈妈反倒看不上眼了?
温妈妈笑道:“裴先生,我是穷人家见识,你别笑话。我只知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眼下还在柔儿开的酒楼里弹琴赚两个辛苦钱,将来可怎么养她?”
“我可以教人弹琴,多收几个学生,每月总也有十几两银子的进项,让她吃饱穿暖是能够的……”裴景轩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太足,他赚的这钱,在穷苦人家看来不算少,但在温柔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呢!何况这学琴的人,也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出得起这份钱来供自家孩子学琴的人家,可也不太多。
“裴先生也是能断文识字的人,就没想着考个官儿当当?”温妈妈最介意的就是这件事了,她恨不能自己和女儿都能穿戴上凤冠霞帔。
“我一向无心仕途……”裴景轩声音更低了。
温妈妈从前一直很糊涂,但经历过许秀才的事后,吃一堑长一智,多少也学聪明了些,知道欲擒故纵了,她昨儿见了裴景轩紧拽住温柔的那一幕,只当是郎有情妾无意,既然女儿眼下不愁嫁,她不着急了,就有闲心拿拿乔,抬抬女儿的身份了,笑道:“愿不愿意做官儿是一回事儿,考不考得中又是另一回事儿,要不,回头你与刚儿一同温书,一同去考,只要能考中,我就答允将女儿嫁给你,如何?”
“不需做官?”裴景轩问道。
温妈妈笑道:“随你。”
温柔在旁听得哭笑不得,这八字都还没有一撇的事儿,他们怎么就能讨价还价说得像真的一样?何况她只是想听温妈妈的建议,可没让她替自己作主呢!因此不得不打断他们的话道:“这事先搁搁,回头再说,我得先想几日。
“别想了,你不能答允!”叶昱忽然从屋里走了出来,面沉如水,他扬了扬手里小半张被烧得焦黄的字条道:“裴先生想要娶你,可是另有所图呢!”
第一百九十一章 百般猜测
温柔知道叶昱一向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就算喜欢自己也不至于做出诬陷他人的事,因此听他这样一说,心里已先信了五分,立刻伸手接过叶昱手里的字条,看见上面写着:务必……快娶……她……恐……有变……
字条被烧过,上面有焦灼的痕迹,有些字被火烘烤得焦黑模糊,已然分辨不出来了,但能看清的字词,已经能说明裴景轩想要娶她,恐怕不是出于自身的意图,而是受人指使,不禁皱起了眉头,抬眼望向他道:“裴先生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裴景轩脸色变得苍白,只是院中光线黯淡,瞧不出来,他还未说话,温妈妈心焦之极,已然凑过头来,借着那昏淡的光线去瞧温柔手里的字条。
可惜那些字她个个看得清,却个个不认得,只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念给我听听。”
温柔没理会她,只是盯望着裴景轩,没有漏过他脸上任何一抹情绪。叶昱被温妈妈问不过,虽然他也心急听裴景轩的解释,但还是耐心的将字条上的字,念给了温妈妈听。
温妈妈不听则已,一听立刻大怒,指着裴景轩的鼻子骂道:“只当你是个好人,还想着女儿嫁给你能有个好归宿,却没想你用心如此歹毒!”
“我……”裴景轩想要解释,但细想想,这件事的确是他的错,而且字条已被温柔瞧了个清楚,再分辨也无济于事,要悔只悔当时烧字条时,为什么不仔细查看清楚,有没有烧尽。
“裴先生,你是心怀坦荡不屑辩解,还是暗怀鬼胎无话可说?”温柔真是有点愤怒了,很不喜欢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间的感觉,说话不知不觉也刻薄起来。
裴景轩脸色更加苍白了,垂下眼,仍是不发一言,半晌才道:“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算完了?”温妈妈愤怒道“”若是小叶没瞧见这张字条,你岂不是毁了我女儿的终身?究竟是谁指使你来做这样的事,骗了我女儿,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裴景轩面对这一番厉声责问,实在是答不出话来,只是低着头苦笑。是啊,骗娶了温柔,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只是将沈梦宜从自己身边推得更远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与别人双宿双飞,恩爱终老。
不过温妈妈说的这番话,倒是让温柔心念一动,她实在想不出裴景轩要是骗取了她,究竟会对谁有利,除非是……
不对,陆策不是已然铁了心不肯退沈家的亲事吗?沈梦宜根本不需要做这样的事,何况裴景轩又怎会认得沈梦宜?
温妈妈的心思转得比温柔更快,蓦然间想起一人,不觉脱口问道:“难道是陆……陆策他要你来的……”她话一说完,看见温柔脸色一沉,自觉失言,立刻拿手捂住了嘴,但仍掩不住那一脸的惊异。
陆策!这两个字犹如一把利刃,瞬间刺入了温柔的心里,让她痛得呼吸都为之一窒。真的会是他吗?她已然与他没有关系了,不论他想娶公主还是娶沈梦宜,她都不会是他的绊脚石,他又有什么必要做这种事呢?还是他好心的认为,他已然有了想娶的人,所以需要替她也找一个好的归宿……
温柔实在没办法再深想下去了,她抬眼看着欲言又止的裴景轩,再看看变了脸色的叶昱和温妈妈,心绪更是烦乱,没有气力继续站在这里追究下去,只咬了咬唇,不发一言的毅然转身回房去了,连温妈妈在身后喊她,都没有听见。
沈梦宜与她何干?陆策又与她何干?她只想过平静的日子,不想深陷在钩心斗角,情感纠葛中,他们为何总是不放过她?老天为何又总是不让她称心如愿?树欲静而风不止,第一次,温柔感觉如此疲惫何颓丧。
小环隐约听见外面的动静,正坐在房中发楞,瞧见温柔脸色极差的走进来,不禁站起身问道:“姐姐,究竟出什么事了?”
温柔真是不愿再去想这件事,只默默的走到床前坐下,发了半天怔,才摇摇头道:“没什么。”
小环显然不信她的话,但见她情绪这样差,也不忍心再追问,只笑道:“既然没事,那咱们早点睡吧,明儿还要忙着做生意呢。”
“嗯。”温柔随口应着,站起来去铺床,待到铺完,又忘了自己要做什么,怔怔的又坐在床沿发起呆来。
小环皱眉望了她半晌,见她压根无觉无察,完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悄悄走了出去,想找温妈妈问个清楚。
温妈妈此刻正在房里生气,与刘嫂说着方才发生的事情,瞧见小环进来,也不用她问,立刻就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的缘由说了出来,还不停的咒骂裴景轩,说他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就在温妈妈骂得痛快淋漓之际,裴景轩心里也很沮丧,他没有完成答允沈梦宜的事,还害得温柔伤心难过,实在是没脸再在这里待下去了,默默的回房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背着琴,准备去向温柔告辞。
这时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叶昱终于开口道:“这深更半夜的,你要上哪去?明日再去吧,也不差这一晚。”
叶昱见他将要跨出门槛,不得不出声道:“她这会不会想见到你的。”
他瞧得出温柔喜欢陆策,自从他们分别后,他也一直在希冀这温柔能忘记陆策,慢慢的接受自己,可是今晚闹了这一出,他才发现,原来从头到尾,温柔的心里,就只有陆策这一个人,不觉深感挫败,语气也变得十分意兴阑珊。
裴景轩没有理会叶昱的话,自顾自走到温柔房前,敲了敲门,半晌,里面才有人问道:“谁?”
“是我。”裴景轩轻轻吁出一口气。
“我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吧。”温柔没有去开门的意思,真的不想看见裴景轩,否则就无法自制的再想起陆策。
“这次的事……对不起……”裴景轩沉默半晌道:“我要走了,来向你道个辞……”
里面温柔还未答话,小环已然走了回来,瞧见裴景轩还在这里聒噪打扰温柔,再好性子也耐不住了,扬声插话道:“先生想走就走,何必要来道辞,这里没有人会留你的!”
裴景轩闻言低头苦笑,迟疑了一会,黯然道:“小环姑娘说的是,我这样的人,哪有人会将我放在心上……”
小环听他说得凄然,咬着唇没有再讥讽他,温柔却“吱呀”一声拉开房门,站在门内,望着裴景轩正色道:“先生此话错了!是你没将那些关心你的人放在心上,任意玩弄于股掌之间,又怎能怨人?!”
裴景轩站在原地想了想,长叹一声,颓然道:“原来我又错了!”
他说完,默默负琴离去,黑暗中,只听见院子的门响了两声,一切又重归寂静。
毕竟夜深了,他这一出去,还不知这一夜要怎样渡过,温柔望着他离去,原本想喊住他,但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开口,只站着怔怔的出了一会神,才转身同小环一起回屋。
一百九十二章 反常举止
次日清晨,温妈妈得知裴景轩已然离去后又提心吊胆赶来,生怕他心怀愤恨,会将温柔诈死的事情泄露出去。
对此温柔倒是毫不担心,因为无论裴景轩是沈梦宜派来的,还是陆策派来的,都不会傻到将这事情泄露出去的地步,何况她总觉得裴景轩还不至于坏到如此程度,虽然做错了事,却没有像许秀才那样人品低劣,不过若是事实证明她看走了眼,那也无法,她又不能将裴景轩软禁在家中,只能听天由命罢了。
可是这次的事情,对她的打击还是蛮大的,短时间内,她对任何事都有点心灰意冷,只有在酒楼里忙碌时,没时间去想那么多的事,会感觉心情轻快些,其余的时候,多少总有些情绪低落。
这天温柔正没精打彩的站在柜台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打着算盘,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问道:“你们这里有什么招牌菜?”
声音有点耳熟,仿佛在那里听见过似的,不过酒楼里往日人来客往,偶尔听着声音相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温柔也没多想,条件反射的张口答道:“醉香螺、气锅鱼、炊水晶……”
她边说边抬起眼来,当瞧清眼前那人时,不禁睁大了眼睛,视线微移,惊讶更甚,站在云淡身后那个正注视着她微微而笑的男子,不是陆策却又是谁?于是她更是说不出话来,只知道呆呆的望着陆策,哑然无声。
“掌柜………”云淡好笑的看着他们两人四目相望,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打断这两人之间目光的纠缠交错,“你的菜名还未说完呢!”
温柔被他这一声唤回神来,不禁沉下了脸,冷冷望着陆策道:“你来干嘛?”
陆策对她突如其来的冷淡搅得微微一怔,随即就淡淡笑道:“吃饭。”
标准食客答案,总不能将他向外赶吧?再说这时温柔想起裴景轩的事只是她自个的猜想,还没得到证实,没准会冤枉了他呢,就更说不出无理取闹的话来了。但不知为何,她心事很清楚明白,脸上就是笑不出来,当下只挤出一抹十分难看的僵硬笑容,扬声喊伙计道:“带两位客人去楼上雅间。好生伺候着。”
伙计应了一声,殷勤的招呼着两人,陆策凝目望了她一瞬,便跟着上楼去了,留下温柔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百般纠结。
待到陆策和云淡两人在雅间里坐定,伙计倒了茶,候着他们点了菜阖上门出去,云淡不禁诧异道:“爷,她怎么………”
陆策轻啜了一口茶道:“想必是不愿瞧见我吧。”
云淡不敢再问,只是低着头喝茶。等到点的菜上来,他看见陆策夹了一筷,还未咀嚼两口,就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由跟着去尝,结果菜吃到嘴里,咸得好像搁了一坛子的盐,他立刻苦笑起来道:“爷,云州城里的盐价又跌了么,这菜真咸……”
温柔此刻站在柜台后面,心里忐忑不定,她方才特意嘱咐厨子将菜往难吃里做,也不知道陆策他们吃了之后,会是怎样的感受。说实话,她知道自己这样的举动十分小家子气,幼稚又蛮不讲理,可是陆策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真的在她心里掀起了狂风骇浪。
明明,说好不再见的。
明明,要两相忘却的。
他怎么总是一次次,在她以为就要忘记他的时候,再次提醒着她,他的存在呢?
这时伙计跑到她面前,苦笑道:“掌柜,按您的吩咐做了,真的没关系么?”
怎会没关系?也不知他会不会拂袖而去呢!只是这样,不是正遂了她的心愿么?温柔强作镇定道:“没事,那菜,他们吃了没?”
“吃了……”伙计脸上苦笑更甚,不明白今儿掌柜怎么转了性子,平日里不总是怕客人尝着菜味不好,还时常亲自下厨么?
“你去招呼客人吧。”温柔强压下心里的忐忑,轻声向那伙计道。
时间慢慢过去,日头已由半空落了下来,渐渐又到了黄昏,温柔在柜台后头无数次的张望酒楼内的楼梯,却一直没有看到陆策和云淡下来,心里又是好奇又是不安,菜这么难吃,照理说一般客人早就愤怒离去,发誓再不上这家坑人的酒楼了,他们却怎的在雅间坐了这么久?难道当真不想走了么……
最后是她忍耐不住,泡了一壶清火的菊花茶,亲自端上楼去了,轻敲两下房门,推开,看见陆策坐在桌前,慢慢的吃着一筷子清蒸鱼,温柔一怔,知道那鱼是拿隔夜的死鱼做的,亏他吃的下去,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歉然之意,还未开口说话,只见陆策微微笑道:“来得正好,这菜死咸,我们快渴死了。”
就这一句话,让温柔更是难堪,觉得自己的确做得有些过分了。她将那壶菊花茶搁在桌子上,伸手过去就抢了陆策手里的筷子道:“别吃了!”
“怎么,掌柜要赶客人么?”陆策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笑,凝视着她。
“我……”温柔想起往日里他对自己的好,于是对自己方才所做的一切更加懊悔起来,只是这会仍不想道歉,半晌才道:“你为什么要来?不是就要成亲了吗?”
她的本意只是奇怪陆策的来意,因为原本以为一辈子不会再相见的,但话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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