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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第3/3页)
“开始大家还怕他的什么坏主意,可后来老百性们都主动去找他:米郎,洗马
“这时候,他就会一笑,低着头跟着走了。
“他是个红头发、大鼻子的家伙,嘴唇特别厚。管马是他的拿手好戏,给马治病也是一绝。
“后来,他在尼日尼做了个马医,不久他疯了,被人活活打死。
“第二年春天,那个军官也病了,在春神尼古拉纪念日那天,他心事重重地在窗前坐着,把头伸到了外面,死了。
“我偷偷地哭了一场,因为他对我很好。他常常揪着我的耳央亲切地说些我听不懂的法国话。
“人和人的亲近,不是钱能买到的。我想跟他学法国话,可线母亲不让。她把我领到神父那儿,神父找人打了我一顿,还控告了那个军官。
“唉,宝贝儿,那会儿的日子太难了,你有赶上,别人代你受了那份儿罪”
天完全黑了下来。
姥爷在黑暗中好像突然变大了,眼睛放着猫似的亮光,语气激烈而狂热,说话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他讲到自己的事儿时就这样,一反他平时那股小心翼翼、苦有所思的状态。
我非常不喜欢他这个不故意记住,可却抹也抹不去地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他一味地回忆过去,脑子里没有童话,也没有故事,只有过去的事情,他不喜欢别人问他、提问题,可我偏要问问他:
“啊,那你说谁好,法国人还是俄国人”
“那谁知道啊我又没有看见过法国人在自己家里是怎么生活的”
“那,俄国人好吗”
“有好的,也不坏的。”
“可能奴隶时代的人不好点儿,那时候人们都让绳子捆着。
“现在可好,自由了,可却穷得连面包和盐也没有了。
“老爷们自然不太慈善,可他们都很精明,当然也有傻蛋,脑袋跟口袋似有,随便你往里边装点什么,他都兜着走。”
“俄国人有劲儿吗”
“有很多大力士,可只有力气没用,还要敏捷,因为你力气再大也大不过马去”
“法国人为什么我们进攻”
“那可是皇帝们的事儿,我们可不知道。”
“拿破仑是干什么的”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要征服全世界,然后要让所有的人过上一样的日子,没有老爷也没有下人,没有等级,大家都平等,只是名字不同而已。
“当然信仰也只有一个。这可就是胡闹了就说这海里的东西吧,也只有龙虾长得一样,没法区别,鱼可就有各式各样的了:鳟鱼和鲶鱼合不来,鲟鱼和青鱼也不能作朋友。
“我们俄国也出过拿破仑派,什么拉辛斯杰潘、提摩菲耶夫,什么布加奇、叶米里扬、伊凡诺夫”
他默默地注视着我,眼睛睁得圆圆的,似乎是第一次见到我。
这有点让人不高兴。
他从来没有和我谈起过我的父亲和母亲。
我们谈话的时候,姥姥常常走进来。
她坐在角落里,许久许久也不吭一声,好像她不在似的。
可是她会突然柔和地插上一句:
“老爷子,你记不记得了,咱们到木罗姆朝山去,多好啊
那是哪一年来着”
姥爷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是,是在霉乱病大流行以前了,就是在树林里捉拿奥郎涅茨人那一年吧”
“对了,对了”“没错儿”
我又问:
“奥郎涅茨人是干什么的他们为什么要逃到树林里去”
姥爷有点有耐烦地说:
“他们都是普通老百性,从工厂里乡材中逃出来的。”
“怎么捉他们啊”
“就跟小孩儿捉迷藏似的,有人跑,有人追”逮住了,就用树条子抽,用鞭子打,鼻子打破,额头上砸上印,作为惩诫的标记。”
“为什么”
“这就不好说了,不是要咱们明白的事儿。”
姥姥又说:
“老爷子,你还记得吗大火以后”
姥爷很严肃地问:
“哪一次大火”
他们开始一起回忆过去,把我给忘了。
他们用不高的声音一递一句地回忆着,好像是在唱歌,都是些不怎么快乐的歌儿:疾病、暴死、失火、打架、乞丐、老爷“你倒是都看见了啊”
姥爷咕囔着。
“什么也忘不了
“你还记得生珲瓦莉娅后的那年春天吧”
“噢,那是1848年,远征匈牙利的那一年,圣诞节的第二天把教父吉洪拉了壮丁去打仗“他以后就再无消息”姥姥叹了一声。
“是不是的不过,那年起,上帝的恩泽就不断地光临咱们家了。
“唉,瓦尔瓦拉”
“行啦,老爷子”
姥爷阴了脸:
“行什么行啦我们的心血都白费了,这些孩子们,没有一个有出息的”
他有点不能自控地乱喊乱叫起来,臭骂自己的女儿,向姥姥挥舞他瘦小的拳头:
“都是你你把他们惯坏了,臭老婆子”
他嚎了起来,跑到圣像跟前,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上帝啊,我的罪巷就如些深重吗为什么”
他泪如雨下,目露凶光。
姥姥画着十字,低声安慰着他:
“你别这样了上帝知道这是为什么你看看比咱们的儿女强的人家可不多啊
“老爷子,什么家都是这样,吵啊闹啊,一团糟,所有当父母的都在承受同样的痛苦,不只是你一个人啊”
这些话似乎稳定了他的情绪,他往床上一坐,好像睡着了。
如果和往常一样,我和姥姥一起回到顶楼上去睡觉也就没事儿了,可这一次姥姥想多安慰他两句,就走到了床边。
姥爷猛地一翻身,抡起拳头啪地一声打在了姥姥的脸上。
姥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用手按住了嘴唇上流血的伤口,低低地说:
你这个小傻瓜”
然后向他的脚前面吐了一口。
他吼了一声,举起了手:
“我打死你”
“大傻瓜”
姥姥又说了一句,然后不慌不忙地向门口走去。
姥爷向她扑过去,她随手一带门,门扇差点砸在他的脸上。
“臭老婆子”
姥爷用手扶住门框,用力地挠着。
我简直有点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切,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打我姥姥,我感到奇耻大辱
他还在那儿挠着门框,许久许久才痛苦地转过身来,慢慢地走到屋子中间,跪下,往前一趴,又直起了上身,捶着胸:
“上帝啊,上帝啊”
我一下子就跑了出去。
姥姥在顶楼上漱着口。
“疼吗”
她把水吐到了脏水桶里,安静地说:
“没事儿,只是嘴唇破了”
他为什么这样”
她看了看窗外,说:
他总是感到事事不如意,老发脾气。“你快睡吧,别想这些”
我又问了她一句,她严厉地说:
“怎么不听话,快睡觉”
她在窗户旁边坐下,吸溜着嘴唇,不断地往手绢里吐。
我上了床,一边脱衣服,一边看着她。
她头顶上方青色的窗户外,闪着星光。
街上很静,屋子里很黑。
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睡吧。我去看看他“你不要太向着我,也许我也有错儿睡吧”
她亲了亲我,走了。
我心里非常难过。从床上跳了下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清冷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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