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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苍耳无声 (第3/3页)
“第二颗了。隔三日服一颗,连服三颗,你母亲的疯症或有转机。”苏玄将瓷瓶收回袖中,“三日后你再来庙里。”
“是。”林天行起身行礼,目光在转身的瞬间扫过神案下方。
一只粗陶碗。半碗清水,沉着几片泡开的绿叶,叶缘锯齿状——是荒草坡苍耳旁的那种野草。苏玄说过,他多年不踏出这座庙。叶子是鲜的,嫩绿,叶缘没有干枯卷曲。
他收回目光,一步一步走出正殿。阳光落在脸上,温热的。他没有回头,穿过长满杂草的前院,从歪斜的院门缝隙里挤出去,走上荒草坡。走到坡边缘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隔着荒草和矮树,只剩坍塌了一半的屋顶和那根歪斜的旗杆。
他转过身,大步朝镇子走去。
日头已经升高了。卖豆腐的老周推着板车从巷口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嘎吱作响。对门的李家媳妇蹲在水井边洗衣,棒槌一起一落。林天行穿过这些声响,往镇口走。米缸见底了,得买点米。
镇口的茶摊已经支起来了。几张条凳,一张歪腿桌子,桌上一只黑漆漆的铜壶,壶嘴冒着白汽。老孙头正往壶里续水,看见他招呼了一声:“林小子,这么早就出来?”
“买米。”林天行点点头。
然后他看见了茶摊边上坐着的那两个黑衣汉子。靠里的那条条凳,背靠土墙。一个高个子,颧骨突出,手里抓着一把南瓜子嗑得响亮;另一个矮壮些,端着粗瓷茶碗往嘴里灌水。
皂角的气味。
林天行的脚步慢了半拍,拐进了茶摊旁边的小巷。他贴着墙蹲下来,装作系鞋带。
茶摊里的说话声从土墙那头飘过来。
高个子先开口,声音粗粝:“少爷说了,三天后楚玄道长开坛,到时候那锤子的事一并了结。”
矮壮的那个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一把破锤子,至于费这么大劲?”
“你懂个屁。”高个子把瓜子皮啐在地上,压低了声音,“楚玄道长说了,那锤子里头有‘铁精’。是林铁匠祖上传下来的,凡火烧不化,用他们家独门的淬火法子才能融进铁器里。有了这东西,道长的法器就能大成。”
“那……三天后,林家那对母子怎么办?”
“能怎么办?”高个子灌了口茶,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茶沫,“道长开坛,总要有人祭坛。疯婆子和那小崽子,正好拿来试试新法器的锋芒。”
矮壮汉子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声音更低:“……这不太好吧。孤儿寡母的。”
高个子嗤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学会发善心了?”
茶碗重重落在桌面上。
巷子里,林天行蹲在墙根。墙砖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头顶的太阳晒得脖子发烫。他咬紧了后槽牙,口腔里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远处,谁家的孩子在哭,混着母亲哄睡的呢喃。
茶摊里板凳挪动。那两个黑衣汉子起身了。林天行贴着墙角的阴影,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快步走向米铺。买了三斤米,数铜板时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米铺老板张大叔看了他一眼,把米袋扎紧递过来:“林家小子,你娘还好吧?”
“好些了。”林天行接过米袋,嘴角扯了一下。
他背着米袋往家走。打铁的老陈收了工正在擦汗,布庄的伙计在收门板,烧饼摊的炉火映红了半条巷子。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冒出来,歪歪斜斜升上天空。
他把米放进灶房,给绣娘换了一碗温水。绣娘的精神比昨日又好了些,眼神清明了许多。她问:“去哪儿了?”
“买了点米。”
“哦。”绣娘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把铁锤,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锤面上的锈痕,嘴里哼着一首断断续续的童谣,来来回回就是那两句:“月儿光光,照我门窗……月儿光光,照我门窗……”
林天行搬了小板凳坐在她床边,握住她另一只手。她的手今天没那么凉了,指节的青筋也不那么凸了。
日落时分,他出了镇子,沿着那条黄土路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来到镇外那片荒坡。林家的祖坟在坡顶,靠西。坟前的土还是新的,坟头压着几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几串纸钱。
他在坟前跪下。膝盖压到一颗碎石子,痛意清晰。他没有挪开。
“爹。”
就这一个字。沉默了很久。晚风吹过荒坡,坟头的纸钱哗哗作响。
“锤子里的东西,我知道了。”他停了停,“锤子我藏好了。娘……我会看着办。”
他重重叩了三个头。额头沾了黄土,没擦。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绣娘睡着了,铁锤搁在枕边,她的手搭在锤柄上。他把被子掖好,往碗里倒了半碗温水放在床头。
然后搬起那只小板凳,走到院门口,在昨夜打坐的位置上盘腿坐下。把铜符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开始运行凝神诀。
杂念来了——祭坛、冰凉、凿痕、眼泪、黄土、三天。他将它们聚拢到一处,轻轻拨开。心湖露出一小块干净的水面。丹田里那丝灵气正在缓缓旋转,比昨日粗了一圈,颜色也从灰白变成了暖黄。
他引导灵气沿经脉运行。过会阴,沿脊柱上行,经命门、夹脊,到达后脑。然后试着冲击百会——丹田里一股胀热。壁垒剧烈震颤,纹丝不动。
他收了功。不急。在心里说了一遍。不急。
睁开眼,月色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膝头洒了一层碎银。夜已经很深了。
他起身回屋。绣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看他,眼神是这许多天来最清明的一次。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他的脸,手指划过眉骨、颧骨、下颌线。
“你瘦了。”
林天行偏过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再转过头来时,脸上已经挂了笑。“娘,我不瘦。”
绣娘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回被子上。她闭上眼睛,手还在他手心里,没有抽走。他握着她的手,坐了很长时间。
等她呼吸均匀了,他起身走到窗边,从怀中取出那枚苍耳,放在窗台上。刺壳在月光下泛着青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那颗苍耳扎出的细刺还嵌在肉里,周围微微发红。他没有拔。
转身准备吹灯,余光扫过窗外——院墙墙头,有什么动了一下。
不是风。
他站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墙头只剩槐树枝条的影子,在月光里微微晃着。半晌,他走过去,把油灯端到了窗外侧。灯焰在夜风中缩成豆大,明明灭灭,但没熄。
他回头。床上,绣娘的手在睡梦中轻轻拢着锤柄。他在床边坐下,脊背挺直。
夜还很长。三天,也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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