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三章 苍耳无声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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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苍耳无声 (第2/3页)

着那几点淡青色的碎屑。

    林天行把灶台上的粥端过来,吹凉了,一勺一勺喂她。绣娘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盯着碗沿看。她伸手去擦碗沿上一块早已洗不掉的旧污渍。那是很多年前摔破后补过的痕迹,铜钉还在,颜色发绿。她摸着那枚铜钉,说:“你爹补的。”说完又低头喝粥。

    他记得爹补这只碗时,他只有桌子高,踮着脚看爹用小锤子敲铜钉。那时候娘还不疯。

    他把空碗收走,又将铁锤放在绣娘手边。她立刻把锤子抱进怀里。

    “娘,我出去一趟。中午就回来。锤子你收好。”

    绣娘点点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抱着锤子,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他带上门,把门闩上。

    巷子里,炊烟味混着早市豆腐摊的豆腥气。他踩着石板路往镇外走。出镇子的时候,镇口茶摊还没支起来,几张空条凳歪歪斜斜搁在墙边,地上散着昨日的瓜子壳和碎茶梗。一只黄狗趴在墙角打盹。

    出了镇子,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黄土路,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野草。再往前走,荒草坡就到了。

    荒草坡在镇子西边,废耕多年,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灌木。坡顶几棵歪脖子槐树,树冠稀疏。从坡上往西看,能看见一座坍塌了半边的旧庙,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

    苏玄就在那里。

    他没有直接去破庙,拐进荒草坡,在草丛里蹲下来。苍耳丛在坡上长了一大片,从路边蔓延到坡顶。草丛里有一行被踩倒的痕迹,苍耳的茎折断了几根,断口处流出乳白色汁液,已经半干了。脚印很轻,前掌着地,后跟几乎不留痕迹,步幅不大,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均匀。走这个步子的人,习惯潜行。

    脚印从坡缘,踩过苍耳丛,拐向破庙。在坡顶槐树下转了个弯,绕到了破庙侧面——那面塌了一半的土墙边上,一行更浅的脚印踩在碎瓦和枯叶上,几乎看不出来。

    脚印最终消失在侧墙一扇破窗下。窗棂烂了,只剩一个黑窟窿,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不是正门。不是白天。

    林天行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山风吹过荒草坡,苍耳丛沙沙作响,几颗成熟的苍耳被风带下来,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拾起一颗,和昨夜那颗放在一起,然后走向破庙正门。

    破庙的院门依旧歪斜在门框上,露着宽宽的缝隙。他从缝隙里挤进去,穿过长满杂草的前院,走上正殿的石阶。石阶上的青苔还是湿的,踩上去滑腻腻的。

    正殿里飘出那股熟悉的草木味——苏玄燃的香,苦中带甜,混着佛堂经年的灰尘气息。但这股香气底下,压着另一丝极淡的气味。淋了雨的衣裳被火烤干后的味道。潮气被热力逼出来,混着布料本身的浆洗味。

    他跨进殿门。

    苏玄盘坐在正殿唯一完好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件旧道袍,正在缝补。针脚极密,手指极稳,每一针都下在破损的边缘,不偏不倚。蒲团边放着一只竹篮,篮里有针线、剪刀、几块颜色各异的旧布头。他抬头看了林天行一眼,又低头继续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道袍叠好放进竹篮,这才开口。

    “来了。”

    “弟子拜见师父。”林天行行了一礼,在苏玄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昨夜睡得可好?”苏玄睁开眼。眼睛灰褐色,在炉烟映衬下显得很深。

    “母亲服了安神丹,睡得安稳。”林天行顿了顿,“弟子没怎么睡。”

    “为何?”苏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楚家的人昨天闯进家里,翻箱倒柜,把母亲吓得不轻。弟子心里不踏实,在院门口坐了一夜。”说完,目光落在苏玄脸上。

    苏玄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用一块帕子擦自己的手指——指节已经擦得有些发红了,他还在擦,从食指根擦到指尖,一根一根,擦完右手擦左手。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抬起头。

    “楚家在青云镇盘踞多年,确是霸道。你暂且忍着,待入了炼气一层,有了自保之力,再作计较。”

    “是。”林天行垂下眼。

    苏玄让他把昨夜打坐的感受说一遍。林天行如实说了——杂念太多,心静不下来,总觉得后颈发凉。说到“后颈发凉”时,他的余光扫过苏玄放在膝上的手。

    苏玄正在往铜炉里添香。右手的指尖捏着一小撮香末,悬在炉口上方——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香末落进炉里。青烟晃了晃,又重新笔直上升。

    “初开灵窍,感知比常人敏锐。猫狗夜鸟,都可能让你觉得有人。不必多心。”他说“不必多心”时,右手的食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第一下快,第二下慢。

    “弟子明白了。”

    苏玄开始教他一个口诀,叫凝神诀。诀法很短,四句十六个字,教的是在嘈杂环境中收敛心神的法门。苏玄念一遍,林天行跟一遍,反复三次。

    “杂念如落叶,你不拨它,它会越积越多,把水面盖住。心要定,眼也要明。看得见灵气,也要看得见人心。”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炉烟上。“人心”两个字,比别的字略重。

    “弟子记住了。”

    林天行试着运转体内那丝微薄的灵气。从丹田出发,沿脊柱上行,到后脑停住,在颅后打了个旋。后颈持续了一夜的凉意被冲淡了几分,肩膀不自觉地松了。

    “好了,收功。这诀法回去后勤加练习。日后你在嘈杂处打坐,就不怕被外物所扰。”

    外物。不是外人。是外物。

    “师父,”林天行顿了顿,“楚家不过是一方乡绅,怎敢这般嚣张?弟子听镇上的人说,楚家背后有修士撑腰?”

    苏玄的目光从炉烟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然后拿起帕子,又擦了擦手指——这次只擦了两下,就把帕子放下了。

    “你倒敏锐。楚家确有一个修行人坐镇,是家主楚宸的族叔,名叫楚玄。”

    楚玄。

    林天行的后背倏地一僵。楚玄。苏玄。只差一个字。

    “此人师从金雁宗,修为在炼气九重巅峰。楚家这些年巧取豪夺,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你父亲的事,十有八九也与他有关。”苏玄的语气没有起伏。

    林天行的手慢慢攥紧了膝上的布料,又慢慢松开。

    “楚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记住这个名字。”苏玄看着他,“但不要想着现在就去招惹。炼气九重巅峰,差一步就是筑基。你如今连炼气一层的门槛都没摸到。”

    “弟子明白。”

    苏玄从怀中取出青瓷小瓶,倒出第二颗安神丹,递过来。林天行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极短。

    苏玄的指尖是凉的。不是常人微凉的体温,是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那种凉。

    他稳稳地接过丹药,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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