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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冬雪 (第3/3页)
能猜出几分政事堂里的手段。”
“今日这折子既然放出来让百官廷议,就说明,那几位大人物们,经过这几个月的暗中谋划,心里已经定下主意了。”
“世子李煊逸袭爵,成为新任蜀王,这在法理上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朝廷必定会降下明旨册封,以示朝廷依然遵守祖宗定下的宗室法度,安抚天下宗室之心。”
郑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幽深起来。
“但是...”
“谁说朝廷在册封世子的时候,不能同时以‘体恤蜀王一脉,手足情深、天恩共沐’为名,下一道恩旨?”
“以圣上的名义,破格提拔,并正式册封次子李煊赫、三子李煊宸...为实权郡王?”
李显常听到这里,猛然醒悟过来,连声道:“是了!大乾律例,亲王嫡子皆可封郡王,郡王...也是有封地的!”
“以往这种藩王次子的郡王封地,都只是在藩镇内部随手划拉几个贫瘠的县城安置而已,享受岁禄,并无实权,可朝廷这次要是...”
郑功幽幽接口道:“...要是在圣旨里,强行将扼守蜀地咽喉要道的汉中南郑、以及顺流而下的巴东等军事重镇之类,直接划归这两位新任的郡王,作为他们名正言顺的封地。”
“并且,特许他们为了‘防备流寇’,允许其在封地内组建一定规模的护卫呢?”
李显常彻底呆住了。
他作为掌管地图的职方司主事,太清楚汉中和巴东这两个地方对于蜀地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蜀地的北大门和东大门!
若是这两个地方脱离了成都的直接控制,那就等于是被人擒住了脖子!
“真是...真是无解阳谋!”李显常忍不住由衷感叹,“蜀地消息,我也知道一些,那三殿下据说是个喜欢流连风月、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若是把他封出去,或许还闹不出什么大乱子,可要是...朝廷把那野心勃勃、阴鸷狠辣的二殿下李煊赫,封到巴东这种手握重兵、扼守长江天险的地方去当个实权郡王...”
“那就真不好说了!”
“他必定会与成都在暗中较劲,甚至爆发夺位之战!如此一来...朝廷这一纸没有任何烟火气的诏书,差不多就是直接把诺大个蜀地,给一分为三了!”
面对李显常的震撼,郑功却只是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还不止。”
郑功淡淡地说道:“怀柔削藩的手段,又岂止这么一点?分裂蜀王府内部的同时,说不定那道圣旨里,还要带上些人事调动。”
“比如,以如今天下大乱、朝廷急需栋梁之才为由,直接下旨,征召蜀地那些掌握重兵的武将,或者是拥有威望的文臣,入长安来任职,名为重用,实为明升暗降,抽空蜀王府的底蕴。”
“不仅如此,为了试探那位新任蜀王的忠心,圣旨里甚至还可能,让世子在袭爵之后,亲自入京面圣谢恩!”
“他若是敢来,那便是事情就好办太多了,只取决于那几位大人物的态度和想法;可他若是不敢来,那朝廷便可以早做准备了,也有了口实!”
听完郑功这数层推演,李显常久久无言。
他看着桌上那盘已经渐渐冷掉的羊肉,只觉得这朝堂上的政治算计,远比外面那呼啸的寒风还要令人不寒而栗。
良久,他才苦涩地叹息了一声:“若不是局势危殆到了这等山穷水尽的地步,又何苦用到这些断人根基、逼人自乱的阴绝手段...”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唯有炉火跳动。
安静了半晌。
李显常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再次拧起:“郑兄,说起地方割据,荆襄那边...”
“若是朝廷在蜀地搞出这么大的动作,难道就不怕荆襄趁火打劫?”
郑功摇了摇头。
“不好说。”
“兵部这几日议事,想必你也听了,大多数人都觉得,荆襄如今虽然看似势大,但实际上底子薄得很,连那块直逼中原的飞地南阳,都主动退了兵,还给了朝廷。”
“这分明就是一副想要关起门来,埋头发展生息的模样。”
郑功夹起一颗豆子:“而且,这大半年来,荆襄对朝廷也算是恭敬,赋税虽然没交,但贡礼不少,表面的臣子礼数,他们是做足了的。”
“朝堂上诸公,现在对荆襄最担心的,并不是他们去打蜀地,而是担心他们休养生息过后,突然像当初打荆南一样,率领水军顺江而下,去掺和江南那边的乱局!”
“至于蜀地那边...”郑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倒不必太过担心荆襄会去横插一脚。”
“毕竟,朝廷削藩的谋划,还只是压在朝堂里的暗流,旨意未下,还未明言,那荆州牧顾子珩,远在千里之外的江陵,他就算是神仙,又上哪儿知道朝廷的这些精妙算计去?”
“再说了,任谁坐在他那个位置上,面对天险难攻的巴蜀,和富甲天下的江南,只要脑子没进水,怕是都会选择顺流东去,去抢夺江南那块膏腴之地,而不是逆流而上,去啃蜀地那块硌牙的硬骨头了。”
李显常听罢,虽然觉得有些道理,但心中的那股不安却并未消散。
他点了点头,附和道:“也是...荆襄,始终是心腹之患啊,只是如今,天下各处乱得实在太厉害了。”
李显常掰着手指,细数疮痍:“中原赤地千里,乱军如麻;江南水乡,黄巾贼和赤眉贼搅合在一起;幽燕防线告急,异族叩关;之后若是圣旨一下,说不定还要加上个因为削藩而内乱的蜀地...”
“朝廷,才实在是抽不出手,去管一管荆襄了。”
说到这里,李显常的语气中突然带上了一股浓浓的酸楚和不平。
他狠狠饮尽了杯中残酒,脸色涨红:“哼!说起那荆州牧顾子珩!”
“听说,他才二十出头,连个正经的科举功名都没有考过,就是一个白丁!”
“可就这么一个还曾是朝廷下旨剿灭的反贼!就因为他运气好,一朝起势,割据了荆楚之地,居然就硬生生地逼得朝廷低了头,被直接封成了一方封疆大吏的州牧!”
李显常眼中满是愤懑: “郑兄,你说,这让天下读书人怎么看?!”
“让我们这些十年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又在这长安朝堂上浮浮沉沉,好不容易才熬到一个从六品主事的人,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那道招安封赏的政令一出,朝堂诸公虽然嘴上不说,但私下里,不知寒了多少文官武将的心!杀人放火受招安,这算是什么世道?!”
李显常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起来:“这天下啊,法度崩坏,纲常倒悬,怕是真要成那万劫不复的乱世了!”
“我看这大乾的国祚,也不知还能...”
“慎言!!”
郑功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不再是刚才那副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模样,压低声音,严厉轻喝,眼神扫过周围那些还在喧闹的食客。
这一声断喝,也如同冰水浇头,立刻将李显常从愤懑的失控中拉了回来。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番言论有多么大逆不道,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一个“诽谤朝廷、诅咒国祚”的谋逆大罪是绝对跑不掉的,当下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会意闭嘴,脸色发白。
他不敢再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酒壶,继续给自己倒酒,然后一口接一口地灌着,借此掩饰心绪。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为了缓和这份沉寂,郑功想了想,将话题从那危险边沿拉了回来,试图用些文人风雅的轶事来打岔。
“不过说起来,那顾子珩虽然是个反贼出身,但这手段和心智,确实非同一般。”
郑功夹起菜,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说别的,单说几个月前,他做的那首《蜀道难》。”
“李兄,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那首诗,如今可是早已经传遍了天下,连长安城里的那些大儒,读了都赞叹不已啊。”
听到诗词,李显常的情绪果然被转移了一些。
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自古文无第一...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才华。
“是啊...”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李显常轻声吟诵了两句,忍不住感叹道:“那诗中的气魄,那笔走龙蛇的狂放,当真是雄奇诡谲到了极点。”
“若不是知道那是出自一个割据反贼之口,我真当是谪仙人降世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嗤笑一声 :“不过...读起此诗,倒也能明白些他的心境,怕是真的动过要攻伐蜀地的心思的,只可惜,他到底还是清醒过来了,被那剑阁天险给吓退了。”
郑功也跟着附和着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多少带着些酸涩和无奈。
两人就着这首《蜀道难》,又闲聊了几句长安城里哪位唱这首诗唱得最好,哪位大儒为了这首诗和人争得面红耳赤之类的琐事。
那些沉重危险的话题,似乎被这酒桌上的闲言碎语给盖了过去。
酒过三巡。
酒楼里的喧闹声似乎低了一些。
一股寒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炭火盆一阵明灭不定,火星四溅。
郑功下意识转过头,顺着那道缝隙,看向了窗外。
不知何时。
长安城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
只有鹅毛般的大雪,正纷纷扬扬地从那无尽夜空中洒落下来。
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归家的路人肩头,也落在远处那座巍峨却又显得有些迟暮的皇城瓦上。
今年的第一场大雪,终究是落下了。
将这座古老繁华的帝都,渐渐覆盖在了一片惨白之中。
郑功默默地端起了手中的酒杯,他没有再喝,只是透过那有些浑浊的酒液,看着窗外那无声飘落的雪花。
身为兵部官员,他平日里接触的战事消息、伤亡数字、粮草消耗,比任何人都多。
所以,他也自然比这长安城里大多数还沉浸在承平美梦中盲目乐观的官员,要清醒明白得多。
他知道,大乾国祚,其实早已经千疮百孔。
他知道,这天下局势,其实早就已经到了积重难返、无可救药的地步。
如今的关中,倒像一座孤岛,外面的世界,早已成了乱世。
而这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却还在为了几盆冬炭、几斗米价而斤斤计较,还在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朝堂权力而互相倾轧。
以为只要闭上眼睛,那乱世的战火,就还远在天边。
可是,郑功心里清楚。
说不定哪一天。
也许就在这个冬天,也许就在明年的春天。
局势就会彻底崩坏,到那时,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关中,也难免要陷入战乱与杀戮之中。
这座繁华的长安城,会被鲜血染红。
到了那个时候。
也不知满堂衮衮诸公,这酒楼里的芸芸众生,还有多少人,还能像今晚这般,喝着热酒,吃着羊肉,安安稳稳度日?
郑功仰起头,将杯中已经变冷的绿蚁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温暖。
他看着窗外那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的白雪,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悲凉叹息。
真是...
生错时候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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