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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冬雪 (第2/3页)
看到?”
郑功正嚼着羊肉,闻言动作一顿。
他咽下羊肉,又灌了一口酒,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凑近了些:“你是说...蜀地的那份上书?”
李显常点了点头,眉头微蹙:“正是,说来也怪,我也是今天才知晓,这份折子,两个多月前就已经递到了通政司,进了政事堂。”
“蜀王在折子里说自己缠绵病榻,自知时日无多,恳请朝廷恩准,由世子李煊逸暂代藩镇诸般事宜,并请朝廷早降金印诏书,正式册封世子为新任蜀王,以安蜀地军民之心。”
“此乃藩镇更替的正理,也是宗室法度里写得明明白白的规矩。世子袭爵,天经地义。”
“可是...我不解的是,明明已经上奏了两个多月,这么一份按理说应该当即批红、以示朝廷浩荡天恩的折子,怎么偏偏在政事堂里压了整整两个多月?”
李显常不解地看着对面的同僚:“直到今天,才终于放出来,让咱们这些百官去议论?”
郑功听完,却并不意外。
他冷笑了一声,夹起一块冷吃兔扔进嘴里,嚼得骨头嘎嘣直响。
“李兄啊李兄,让你平日里少看些公文,此刻脑袋转不过来了吧?此事想来倒也正常,毕竟你也不看看现在这天下是个什么光景?终究是多事之秋啊...”
“中原板荡,幽燕告急,江南那边的反贼跟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冒一茬,咱们现在是一听到地方上的急奏,脑袋都要大上三圈。”
“换了你我,如今若是坐在那政事堂里,看到实封藩王要更替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第一反应也不过是拖罢了。”
郑功伸出手指,蘸了蘸杯中的残酒,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之所以将这份奏折留中不发,甚至这两个多月来,都不曾派遣礼部的官员与宫里的宦官入蜀去探视蜀王的病情。”
“更不肯痛痛快快地降下那正式册封世子为新蜀王的金印与诏书。”
“说白了,这心思其实再明显不过,自然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收住。
他似乎是想到了那个比较犯忌讳的词汇,目光在酒楼周围警惕地扫了一圈,就此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李显常同为职方司主事,或许过得落魄,又怎么不是聪明人?听着郑功那未尽之言,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立刻便若有所悟,一把抚住自己那稀疏的胡须,身子前倾,压着声音里的震惊,问道:
“难道...”
“难道是那几位大人物,想借着这个机会...削藩?!”
这两个字一出,小小的靠窗角落里,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森冷起来。
这可是大乾朝廷几十年来的一个禁忌话题。
大乾立国两百载,宗室分封天下。虽然大多数王爷都成了只拿岁禄的富贵闲人,但总有那么几个占据着形胜之地的实权藩王,手握重兵,听调不听宣。
蜀地,便是其中最大、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郑功却并没有因为这个词而表现出太大的惊恐。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如今这时局,处处都乱成了一锅粥,蜀地那可是天府之国,粮仓堆积如山,蜀锦更是天下闻名。更重要的是,蜀地卡在长江上游,那可是顺流而下可以直达荆襄、江南的!”
“朝廷怎么可能不想把这块藩镇收回来?”
“若是能废了蜀王一系,派官吏直控,且不说那海量的赋税能填满多少国库,单单是从蜀地顺江调运粮草,东南那边漕运拦腰而断的影响,都要立刻降上几分!”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声: “只是...难呐!”
“削藩削藩,嘴上说得轻巧,历朝历代,哪一次削藩不是伴随着刀光血影、地方大乱的?”
“而且,这可是蜀地!该从何处削起?怎么削?”
李显常听罢,也深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是啊...”
“不过,蜀王这一系,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历代蜀王都恪守臣子本分,年年贡赋不绝,蜀地也向来平稳,百姓安居乐业,未曾生过什么乱子。”
“朝廷倒也用不上对他们大动干戈。”
他眉头紧锁,“若是那几位大人物真动了削藩的心思,手段若是激过头了,逼得蜀王府...如今中原、东南已经乱成了一团乱麻,若是连这向来安稳的大后方蜀地也跟着乱起来...”
然而,郑功听到这番言论,却是冷冷一笑。
“李兄,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郑功摇头道:“相反,在我看来,那几位大人物有这种心思,倒也再正常不过。”
“你想,老蜀王确实忠心,这不假,他在位几十年,没出过差错,可如今这局势,谁能保证,那个接替他坐上王位的继位之人,也同样对朝廷忠心耿耿呢?”
郑功看着李显常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李兄,时局维艰啊...有些事,是赌不得的!”
“更何况,朝廷现在就像个快要溺水的人,也确实需要握住天下间能够握住的每一分气力了!”
“若是东南未乱,中原的局势还能勉强撑过去,朝廷或许还能容忍蜀地继续这么当个藩镇。”
“可现在呢?现在大乾的江山,也就只剩下咱们这关中一地还算平稳了!”
郑功冷冷问道:“若是换做你坐在左相和严相的位置上,你敢把蜀地是否平稳,完全赌在一个新继位之人的所谓‘忠心’上么?”
“万一他野心勃发,趁着天下大乱,据蜀自立,甚至出川争霸呢?”
“坐在他们那个位置,就绝对不允许这种‘万一’存在!”
李显常听了这一席话,夹着盐水豆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沉默了,迟疑许久。
职方司的卷宗里,那些关于蜀地兵力、关隘、粮仓的数据,以及最近半年来源源不断传回兵部的各种情报,开始在他脑海中快速拼凑起来。
老蜀王病重,世子虽然名正言顺,而且颇得蜀地文臣武将拥戴,但要命的是,蜀王二子好像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啊...
李显常不由暗暗思忖起来--也是,这样倒是能想明白为什么这份本该走个过场的折子,能被硬生生地压上几个月了!
一方面,怕是那几位大人物在接到折子的时候,也没拿定主意,对于是不是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动蜀地产生了分歧。
而另一方面...
怕是这几个月的时间,政事堂那边,就在暗中为削藩做着各种见不得光的准备了!
毕竟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蜀地虽然早立世子,世子袭爵在法理上无懈可击。
但朝廷刻意拖延,留中不发,不降诏书,这就等同于在向全天下表明--朝廷对世子继位,没表明态度!朝廷,不一定支持世子!
再加上那蜀地的次子李煊赫,生性阴鸷,野心极大,且在军中多有羽翼。
朝廷莫不是想...
想到这种可能性,李显常彻底没了胃口,放下筷子,急促问道:
“等等,郑兄,朝廷这招留中不发、暗酿局势,故意挑拨蜀王府内斗的手段,确实高明。”
“但难道说,朝廷这是在为将来出兵找借口?朝廷可是动了强行征伐蜀地的心思?!”
李显常连连摇头,作为职方司主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伐蜀的难度。
“蜀地可打不得啊!那是天险之地!一步走错,大军就会深陷泥潭,全军覆没!”
看着李显常的模样,郑功长长叹息一声,他端起酒壶,给李显常和自己各自斟满了一杯酒。
“李兄啊。”
“你我是兵部官员,在这兵事推演上,确实比朝堂上那些只会作诗弹琴的清流要多懂一些。”
“可你能想到的,你以为那几位大人物想不到吗?他们有谁是简单的?”
郑功压低声音,手指向上指了指:“宫里那位太后娘娘深居简出,她的心思或许不好说,但政事堂里的左相温言,还有咱们兵部的顶头上司严相...”
“他们只会比咱们看得更清楚,算得更精明罢了!”
“我敢断言!”
郑功语气斩钉截铁,“如今这大乾朝廷,是绝对无力、亦绝对不会选择从关中出兵,去强行攻伐蜀地以收复藩镇的!”
李显常一愣:“哦?郑兄为何如此笃定?”
郑功冷笑一声:“理由有三!其一,自古以来,要从关中进攻蜀地,向来需要‘以秦制蜀’,即必须要先控制住汉中,再从汉中南下,攻克剑门雄关。”
“古兵法云:‘汉中失,则蜀之大势一去有六;剑阁危,则蜀之大势十去其九矣。’”
“眼下,汉中确实还在朝廷控制之下,可是,关中的精锐兵力几乎都被抽调一空,全都在潼关以东防备着中原和河北的乱军!长安除了禁军,还有什么?!朝廷哪里还能抽调出一支可战之兵?难道指望汉中那点戍卫兵力,去南下强攻蜀地?”
李显常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郑功顿了顿,继续说道:
“其二!退一万步讲,即使朝廷发了狠,能够东拼西凑,勉强从各地拼凑出一支伐蜀大军,可是,粮草呢?”
“秦岭天险,子午道、褒斜道、陈仓道...那几条蜀道崎岖难行,粮草在那种悬崖峭壁上的运输,损耗极高,在如今国库连年亏空,户部连京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东南漕运更是快拦腰断绝的当下,朝廷拿什么去支撑大军后勤?”
“还有!其三,蜀王一系,可是大乾李氏的嫡出宗室!他们在蜀地经营了两百年,根深蒂固,与蜀地的世家豪强、文臣武将早就融为一体,而且,在老蜀王一直对朝廷保持着恭敬和忠诚、从未有过任何谋逆实证的情况下...”
“朝廷若是毫无理由地、或者随便捏造个罪名就对蜀地用兵。”
“你觉得,天下那些宗室会怎么想?那些还在镇守的地方藩镇又会怎么想?!”
郑功冷冷地看着李显常:“这不是在削藩,这是在让大乾国将不国!”
见李显常久久无法回神,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总结道:“所以,如今这局势,对于那几位大人物来说,何尝又不是一种煎熬?”
“他们内心无比渴望削藩,想要把蜀地的财富和战略要地收归朝廷,却又受限于兵力、粮草和政治,绝对不可能派一兵一卒去攻伐。”
可是,他们心底里,又实在是害怕蜀地也学着荆襄那边,趁着天下大乱、新老交替之际,彻底脱离朝廷的掌控...”
“这样前后矛盾、左右为难,也难怪那份世子袭爵的折子,会被如此这般地压在政事堂两个多月,直到今天才放出来了。”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听得李显常也彻底沉默了下来。
他看着窗外越发阴沉的天空,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什么东西一般,喘不过气来。
治国治国,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啊...
“既然不能攻伐,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他喃喃道:“那看来,朝廷现在把折子放出来议论,是要准备用其他手段了?”
郑功嗤笑一声:“的确,不过古往今来,庙堂之上能想出来的削藩法子,翻来覆去也就是只有那些老路数能用了。”
“无非,就是四个字--裂土分权而已。”
李显常的眼睛微微亮起。
他拿起酒壶,给郑功满上一杯:“哦?愿闻其详,还请郑兄细细说来。”
郑功轻轻摇头,直言道:“倒也简单,我大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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