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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江南 (第3/3页)
的地方,从像丹阳这样的核心城池,延伸到下面无数的州县和乡村之中去!”
“没有那些基层的官吏和乡贤帮我们做事,我们的政令,根本出不了这城门!”
“可是,恕卑职直言。”
徐安无奈叹息道:“以我们赤眉目前的班底和名声,短时间内,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死结。
靠暴力抢来的地盘,终究无法长久;但不靠暴力,他们这些造仮出身的泥腿子,又怎么可能得到那些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的效忠?
渠胜听得眉头紧锁。
他有些烦躁地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便又重重地放了回去。
“他...”
渠胜再次提起了那个让他又恨又向往的名字:“那个人,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每每想起这个,某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某怨他,怨他不识抬举,怨他不明白某当初将他视作一家兄弟,想拉拔他入伙的苦心。”
“他处处与某作对,甚至到了最后,还反戈相向,摆了咱们一道,踩着咱们赤眉上位。”
“但...”
渠胜叹息一声:“某也不得不感叹一句,他确实有通天之才。”
“他走得,可比某快太多了。”
“同样是占据城池,某得兵力还比他多比他精,可他却能得民心,还能让那些世家门阀都吃大亏。”
渠胜看向徐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军师,咱们派去荆襄打探消息的探子,陆陆续续也传回了不少消息,也许...我们能照着他的法子,学一学?”
徐安闻言,缓缓地摇了摇头。
“大帅,我们学不了。”
渠胜不解:“为何?都是赤眉出身,都打的是赤眉旗号,他做得,我们为何就做不得?”
徐安答道:“大帅,荆襄和江南的局势,是不同的,两军的成分和底蕴,也不一样。”
“他手底下的那套从事制度,看起来还是赤眉从事,可实际内里完全不同;再说他在江陵经营许久,精盐、火器、耕种之法,是他在那个小地方,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而且,他本身还有官面上的关系,又是读书人,朝廷就算提防他,也不会像看我们一样看他,读书人投效过去,也不至于太过抗拒。”
徐安看着渠胜:“可是我们呢?”
“有些东西,怕是想学也学不来。”
“咱们绝不能照猫画虎,得好好想想,怎么利用江南的乱局,找出一条适合我们自己的路,才能殊途同归。”
听到“江南乱局”这四个字。
渠胜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说起这个。”
渠胜倾身向前,问道:“这次军师你亲自去联络在这江南四处传教的黄巾...那个号称大贤良师的人,他怎么说?可愿意与我军联手?”
“如今江南这地界,除了咱们赤眉,就属他们那帮头裹黄巾的人闹得最凶。”
“若是能把他们拉拢过来,联手挡住朝廷大军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提到黄巾军,徐安的眼中,闪过一抹凝重和忌惮。
他再次摇了摇头:“他拒绝了。”
“他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渠胜一愣。
“不是一路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渠胜有些不解:“咱们都是被这大乾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都是造仮的义军...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
“大帅,这话,倒也没什么问题。”
徐安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卑职之前也这般觉得,所以才建言可以拉拢他们。”
“但经过这次接触,卑职看清了。”
“大帅,赤眉和黄巾,估计是的确,永远也走不到一起的。”
“为何?”渠胜追问。
徐安沉吟片刻,开口道:“咱们赤眉,走的是‘天补均平’的路子。”
“说白了,就是到了一地,先杀官吏,再杀乡绅,抢了他们的钱粮分给百姓。”
“咱们靠的,是用这种复仇气焰,去煽动那些最底层的戾气,从而得到百姓的追随。”
“这才能一路走到今天,归根结底,咱们的核心,是军队,是武力,是赢下一场又一场和朝廷的仗。”
“而且...”徐安苦笑一声,“因为之前在荆襄作战的习惯,咱们其实根本没有耐心、也没有能力去精细地治理地方。”
“但,黄巾不一样。”
徐安加重了语气。
“卑职观察过他们行事,他们是真的在乎百姓,他们也没有赤眉这般激进,很少主动攻打坚城。”
“那个大贤良师,更愿意带着人,亲自在那些远离城池的乡镇、田野间游走。”
“他们用符水治病,用那些什么‘黄天净土’的话,去蛊惑人心,他们在底层百姓心中,和我们,和朝廷,都完全不同。”
如果是顾怀在这里,估计用一句话就能总结出来了。
赤眉走的是军阀路线,而黄巾...更像是宗教。
徐安看向渠胜:“总之,从表面上看,我们和黄巾之间,的确有和平相处、甚至合作的可能。”
“因为我们占据城池,他们远走乡村,相互井水不犯河水,表面上并不冲突。”
渠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美髯:“我等攻打城池,他们远走乡村...是没有冲突,可听军师刚才的语气,这,只是眼下?”
“的确只是眼下。”
徐安冷冷地给出了答复,“大帅不妨想想。”
“若是有一天,朝廷彻底无力再管江南。”
“这江南,成了我们和黄巾两家独大。”
“那么,为了争夺赋税,为了争夺民心,为了生存下去...”
“我等与黄巾之间,关于‘理念’的根本之争,便会彻底爆发开来!”
“嗯,其实大帅从荆襄那个人走的路,便能看出来一些端倪。”
徐安站起身,在大堂内踱了两步。
“赤眉走到后面,要想真正割据一方,要想建立属于自己的政权。”
“则必然,要依托一套‘大义’。”
“需要乡绅的支持,需要恢复秩序,甚至需要像那个人一样,表面上向朝廷称臣、臣服朝廷,以此来换取名分,这就是一条极其聪明的路子。”
“可是。”
徐安的话锋猛地一转,“那些信奉‘苍天已死’的黄巾军呢?”
“他们,是一定会与代表着‘苍天’的大乾朝廷,死斗到底的!”
“他们绝对不会妥协,也绝对不会容忍任何与朝廷妥协的人!”
渠胜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渠胜皱眉道:“毕竟大家都是苦命人出身,都是为了有口饭吃。”
“到时若是真成了这种情况,大家都是义军,坐下来把话说开便是,又如何会为了几句口号,真的打个你死我活?”
徐安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渠胜。
“大帅。”
徐安压低声音,“您还不明白吗?”
“只怕到了那个时候...”
“当我们占据了城池,开始向百姓征收赋税,开始与那些残存的乡绅合作以维持统治的时候。”
“在那些盲从黄巾的底层百姓看来,我们这些坐在高堂之上的赤眉中人...”
“与当初那个把他们逼上绝路的大乾朝廷,与那些压榨他们的贪官污吏。”
“又有什么区别呢?!”
轰!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渠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终于听懂了。
只要赤眉想建立势力,建立政权,就必须建立新的阶级。
而黄巾,要砸碎一切阶级!
渠胜悚然大惊,一股寒意浮上心头:“你是说...”
“我等和黄巾之间,不仅做不成兄弟。”
“而且,必有一战?!”
徐安毫不犹豫地点头:“必有一战!”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渠胜紧紧地皱着眉头,他思索了很久,很久。
最终,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声。
“如此说来,倒真是要好好注意这支起势的黄巾军了。”
“某原以为,大家都是苦出身,都是想为穷苦人出头的自家弟兄。”
“但现在看来,哪怕是同样的一批苦命人,哪怕喊着差不多的口号。”
“走到最后,也早晚要撕破脸皮,自相残杀。”
“这世道...真是可笑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看着丹阳城里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更远处,那不知道藏着多少凶险的锦绣江南。
“他...臣服了朝廷,在荆襄关起门来做他的土皇帝。”
“东营刘武那个莽夫,带着人在中原,和朝廷的大军死磕,不知还能活多久。”
“倒是让某,在这江南水乡,白白地捡了赤眉这块招牌,得了这大义。”
渠胜苦笑一声:“只不过,如今看来,这赤眉的名声,反倒成了一个甩不掉的包袱。”
“不仅让江南的士子对我们避如蛇蝎,还要面临黄巾军未来的反噬。”
他转过头,看向徐安:“军师。”
“你说,咱们也不知是不是该学学那个人。”
“也暗中派人,去和长安朝廷联络一下了?”
“但也终究是,一步慢,步步慢啊。”
渠胜望着荆襄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种难言的渴望和不甘。
“也不知,还要熬上多久。”
“某才能带着大军,重新打回荆襄那个地方去,去堂堂正正地问他一句,为什么!”
徐安走到渠胜的身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有些事情,大帅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做下属的,只需顺水推舟便可。
两人又站在窗前,低声聊了一些关于扩军、筹措粮草,以及如何防备黄巾的具体事宜。
直到日头偏西,徐安才躬身告退。
渠胜一改往日的作风,亲自将徐安送到了后堂门口,看着徐安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桌上那颗用布包着的人头。
然后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了关于荆襄局势的密报上。
他看着那密报上某个刺眼的字眼。
良久。
他才轻声一叹。
“荆州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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