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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六十二章 黄巾 (第3/3页)

    梁义松开了他的手,将他平放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不知何时起,已经从黑暗中探出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的难民们。

    梁义拄着九节杖,声音平静地问道:

    “还有没有病人?”

    ......

    这原本也应漫长而绝望的一夜。

    因为这个头裹黄巾的年轻人,变得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无数本来已经放弃了希望的人,如同握住了神仙垂下的那只手一般,围拢了过来。

    接下来的好几个时辰,梁义重复着推拿、敷药、画符、喂符水的动作。

    每一次救治,他都会握着对方的手,让他们跟着念出那八个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这八个字没有什么力量,但又好像有着太多力量,留在了那些等死的人,还有默默看着的人的心底。

    直到,画完最后一道符,梁义随身携带的黄纸,已经用得干干净净了。

    一个半大的孩子,怯生生地端着一个豁口的土碗,走了过来。

    “道长...喝水。”

    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水。

    在旱灾的年月,这半碗水,几乎等同于半条命。

    梁义看了看那个孩子,没有推辞,双手接过土碗,道了一声谢。

    他仰头喝得干干净净,还了碗,重新走到一堆篝火旁,盘腿坐下。

    越来越多的人,从各自歇息的角落里,缓慢地爬了起来,犹如飞蛾扑火一般,慢慢地,向着梁义所在的这团篝火聚拢过来。

    人们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各种各样的目光,在梁义的身上流转。

    当然,更多的人还是坐在远处,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突然。

    聚拢过来的人群中,有人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救他们?”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在这个易子而食的世道,连亲生骨肉都可以为了活命而抛弃。

    为什么会有一个陌生人,愿意用自己的草药,耗费自己的心神,去救一些素昧平生、甚至已经被亲人抛弃的等死之人?

    梁义看着那跳动的火焰,语气有些木讷,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地说道:

    “因为。”

    “我也曾是,一个苦命人。”

    这句平平淡淡的话,却像是一把刀,戳进了周围这些人的心窝子里。

    苦命人。

    是啊,这天下,有谁比他们更苦呢?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那之前发问的人,沉默了片刻,又问道:

    “那你刚才教他们念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梁义抬起头:“哪一句?”

    “就是...就是苍天已死那些。”

    那人咽了口唾沫,似乎觉得这几个字充满了大逆不道的味道,“这听着,像是要造仮的话。”

    梁义没有反驳他。

    他看着那一张张沾满泥污、枯瘦如柴的脸。

    他有些不善言辞。

    所以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想上半天。

    “你们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世道,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一片死寂。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这些终日只为了活着和填饱肚子而奔波的平民百姓,根本不敢去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才有人大着胆子,小声嘀咕:

    “还能因为啥?因为那些流窜到江南的赤眉军呗!他们到处杀人放火,抢了粮食,咱们才没活路的。”

    “也不全是赤眉!”一个老头老泪纵横,“现在的反贼越来越多,今天一拨,明天一拨,打来打去,死的全是咱们老百姓!”

    还有个汉子咬牙切齿地锤着地面:

    “我看,是因为老天爷不长眼!这都旱了三个月了!庄稼全死了,让我们怎么活?”

    “官府...官府也不是好东西...”角落里,一个懦弱的声音嘟囔着,“没水浇地,他们不仅不赈灾,还要逼着咱们交皇粮,交不上就拿鞭子抽,把咱们往死里逼,还要抓壮丁去打赤眉鬼...”

    七嘴八舌。

    每个人,都在诉说着自己遭遇的不公,发泄着对这个世道的怨恨。

    梁义静静地听着。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下去,所有人都满眼期盼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嘴里,听到一个能让他们信服的答案。

    梁义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们都错了。”

    他本来就木讷,不善言辞。

    他不懂得像那些文人一样引经据典,也不懂得像那些公子一般长篇大论。

    他只能笨拙、直白地说:“赤眉是贼,官军也是贼。”

    “赤眉抢你们的粮,杀你们的命。”

    “可官府呢?官府的衙役拿着鞭子,打在你们背上催税的时候,和赤眉的刀,有什么分别?”

    “地主老财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你们饿死在路边,连一块干饼都不肯施舍的时候,他们和吃人的野兽,又有什么分别?”

    难民们愣住了。

    梁义继续说道:“你们说老天爷不长眼,降下大旱。”

    “可是,这大旱,旱死的,为什么只有种地的人?”

    “为什么那些地主老财的粮仓里,堆满了吃不完的粟米?”

    “为什么那些官员,那些乡绅还是能满嘴油流,不知饥寒?”

    “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

    “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天’!”

    “那个代表着朝廷、代表着贪官、代表着这吃人世道的‘苍天’!”

    “它已经烂透了!”

    “它不会管我们的死活!它的规矩,就是让我们生下来当牛做马,死后化作尘土!”

    “这饥荒、这干旱、这兵灾!全都是苍天降下的惩罚!惩罚我们生而为贱民!”

    这番大逆不道,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受苦受难,不是因为他们命贱,而是因为那个“天”错了!

    听起来荒谬绝伦。

    可是,为什么...听起来,却这么让人想哭?这么让人觉得痛快?!

    “那...那黄天,又是什么?”

    那个端水的小男孩,大着胆子,小声地问了一句。

    梁义看着那男孩。

    他缓缓地,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黄天,是代表着公正,与慈悲的,至高无上的天道!”

    梁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这旷野之上回荡。

    “黄天,不忍看苍生泣血!”

    “所以,黄巾,才会应运而生!”

    “苍天已死,黄天自然当立!”

    “就是要砸碎这吃人的世道!”

    “就是要推翻那些骑在咱们脖子上的人!”

    “就是要让这世间的苦命人,自己做这天下的主!”

    梁义环视着四周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庞。

    “信黄天者。”

    “在这现世,不再受人欺压!同甘共苦,互相扶持!若有朝一日,为了这大义战死在这黄土上。”

    “死后的魂灵,也不会坠入那阴冷的地府。”

    “而是会直接归入‘黄天净土’!”

    “在那净土里,没有饥荒,没有还不完的赋税,没有服不完的徭役!”

    “没有老爷子,没有泥腿子!”

    “众生,皆是平等!”

    “顿顿,都有白米饭吃!”

    最后那一句话,朴实得未免有些可笑。

    但在这里,在这些人中,却比任何修辞都要震撼人心。

    顿顿都有白米饭吃。

    没有老爷。

    人人平等。

    这些词汇,撩动着人们的心。

    既然活着已经是地狱。

    既然官府和赤眉都要杀他们。

    既然怎么都是死。

    为什么,不能为了那个没有赋税、顿顿有白米饭吃的“黄天”去死呢?!

    短暂的死寂过后。

    黑暗中。

    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干瘦汉子,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亲人,他不知自己该为了什么活着。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了篝火前,走到了梁义的面前。

    “扑通”一声。

    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抬起头。

    那双原本已经死灰的眼睛,此刻,看着梁义。

    “道长。”

    “我想...加入黄巾。”

    “我想去那黄天净土。”

    “就算去不了,我也想在死之前,干死几个穿绸缎的老爷,算向这苍天讨点血债!”

    “教教我。”

    随着他的下跪。

    “扑通”、“扑通”...

    篝火旁,一个接一个的难民,无论男女老幼,纷纷跪倒在地。

    梁义站在那里。

    他看着脚下这些可怜、可悲的蝼蚁们。

    他只是觉得悲哀。

    这是大乾的错,是这个世道的错。

    他缓缓地,向前半步。

    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在了最前面那个汉子的头顶上。

    跳动的篝火,映照着他那张木讷的脸庞。

    一半是极致的悲悯。

    一半,是准备向这苍天发起复仇的冰冷。

    夜风吹过。

    梁义头顶那方黄巾,在黑暗中,轻轻飘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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