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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7章 痴心妄想 (第3/3页)

仅次于雷彦恭的大寨子。

    旁边一名身着锦衫的老翁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分析:“接连数月攻坚血战,刘靖麾下将士接连攻城,身心疲乏,军械损耗严重,随军粮草经过连年大战消耗巨大,短时间补给跟不上也是常理。想来此人是打算固守新得城池,安抚收服的楚地百姓,待到全军休养完毕、粮草囤积充足,再择机继续南下拓土。”

    此人是雷彦恭麾下为数不多的汉人,姓陈名博,添为节度判官。

    这番剖析合乎常理,厅内大半将领纷纷点头认可,觉得刘靖暂缓用兵只是战后休整的正常举动,短时间不会盯上地处群山之间的朗州、澧州二地。

    就在众人放松警惕之时,雷彦恭一名亲侄儿一身短打装束,满头大汗从外快步闯入,此人奉命潜伏潭州打探情报,刚带回关键密报,抱拳急禀:“叔父,各路探子自潭州、衡州传回急讯,刘靖近期委派降将姚彦恭在湘赣边境大范围招募各地蛮僚青壮,不分部族出身,只要愿意入伍参军,按月足额发放粮饷,家中老幼由官府划拨荒地耕种,短短月余,已有数千蛮人报名参军。”

    “大肆招募各部族人入伍?”

    话音入耳,厅内众人大多只当刘靖想要收拢湘地蛮僚,稳固新收服的湖南地界,以部族兵力制衡本土土著,算不上针对朗州的动作,神色平淡。唯独端坐主位的雷彦恭眉头紧紧拧起,黝黑的面皮之上神色凝重,心底莫名生出一阵强烈的不安,指尖无意识敲击身下兽皮坐垫,反复琢磨这条情报与蜀国遣使两件事的内在关联。

    屋内陷入片刻沉默,屋外西北风声隐隐传入厅内,良久,雷彦恭猛地一拍身前木案,粗声喝道:“老子明白了!姓刘的停下南下攻取湘南五州、转头大肆招募蛮兵,又和蜀中王建互通使节缔结盟好,一连串动作环环相扣,这厮分明早就盯上咱们朗州,暗中在为攻打咱们做准备!”

    一句话石破天惊,一众将领悚然一惊,原本松弛的神色尽数收敛,有人皱眉迟疑:“节帅会不会太过多虑?刘靖坐拥大片平原沃土,何必耗费力气深入蛮荒深山,冒和当年马殷一样战败的风险?”

    雷彦恭面色骤然沉厉,黑瘦的脸上满是警惕:“汉人最擅长暗藏心机、玩弄阴谋诡计,刘靖年纪轻轻便能掀翻立国数十年的马楚政权,手段狠辣,智谋过人,更是此中顶尖。马殷便是轻敌大意,误以为刘靖新得江西、短期内绝不会擅动刀兵,疏于边防布置,被对方突袭得手,一步失势,全境溃败,楚国江山转瞬覆灭。我一直纳闷,此人攻破巴陵之后放着唾手可得的湘南五州不取,原来是暗中筹谋,借着招募蛮兵熟悉山地战法,借着交好蜀国牵制潜在外援,所有布置全是冲着我朗州而来。”

    提及马楚覆灭的前车之鉴,帐内一众蛮将心头齐齐一凛,方才的侥幸心思荡然无存。

    有人面露忧色,低声叹气:“马楚大将李琼领兵三万精锐,一路势如破竹,连破数城,兵锋直逼武陵城下,若非突发变故仓促撤军,武陵早已失守。可就连这般能征善战的楚军精锐,遇上刘靖大军之后接连惨败,连战连败。以楚军之强尚且不敌,仅凭咱们手头兵力,硬拼野战根本挡不住刘靖的兵锋。”

    雷彦恭闻言朝着地面啐了一口唾沫,满脸不屑:“用不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平原野战咱们的确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大山才是咱们世代居住的故土,群山沟壑、洞窟险道咱们了然于心。刘靖兵马再精锐,步兵踏入深山密林,优势尽数作废,到时候咱们化整为零四处游击,断粮道、袭营寨,来去自如,数十万大军困在深山之中,只能被咱们牵着鼻子活活耗死。”

    定下退守深山、依托密林周旋的核心方略,雷彦恭当即分派任务:一面抽调朗州全境粮草物资,征用民间骡马牛车,不分昼夜分批转运送入各处大山深处的隐秘山寨,修缮天然洞窟营寨,囤积箭矢、草药、干粮,做好弃城进山打持久战的万全准备。

    另一面亲笔写下两封求援书信,一封送往江陵荆南首府高季兴处,一封送往淮南广陵徐温府上,以唇亡齿寒为说辞,恳请两方发兵牵制刘靖兵力,缓解朗州危局。

    ……

    江陵城内,荆南节度使高季兴的府邸库房连绵成片,占地广袤。

    时值午后,高季兴闲来无事,带着数名贴身亲卫与一名随行谋士巡视内院库房。

    他向来视财如命,一得空闲,便会在库房转转。

    只要看到堆积如山的金银铜钱,便觉心情舒畅,浑身舒泰。

    偌大的库房之中堆满从各处搜刮而来的铜钱、金银,因常年密闭仓储,不少铜钱受潮生出层层绿锈,银锭表面发黑氧化。高季兴看着满院锈蚀钱币心疼不已,当即下令抽调府中杂役,搬出所有锈蚀铜钱、发黑银锭,在院中铺席晾晒,安排下人蘸清水细细刷洗除锈,务求分文不亏。

    一众仆役躬身忙碌之际,一名披甲亲卫手持一封封缄信函快步走入院中,单膝跪地,抱拳唱喏禀奏:“主公,朗州雷彦恭遣心腹送来加急求援书信。”

    高季兴随手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铜锈,面露诧异:“雷满子平日里动不动就率兵劫掠我荆南边境,怎么忽然派人送来书信?”

    他拆开信封,一目十行读完内容。

    信中雷彦恭放下往日冲突恩怨,坦言如今刘靖与蜀王缔结同盟,兵锋直指朗州,唇亡齿寒,一旦朗州被破,荆南江陵直面刘靖兵锋,恳请高季兴摒弃旧怨,结成攻守同盟,联手抵御湘赣大军。

    看完书信,高季兴当着亲卫与谋士的面,随手将信纸揉成一团,丢在脚下尘土之中,抬脚碾了几下。

    站在身侧的谋士见状心头疑惑,上前躬身问道:“主公,信中所言何事?”

    高季兴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还能是什么,雷满子眼看大祸临头,想要拉着老子下水送死罢了,张口闭口唇亡齿寒。数年前他趁我荆南防备空虚,领兵突入江陵城郊劫掠村镇、掳走百姓粮草,这笔旧账我还没来得及找他清算,如今反倒想让我出钱出兵帮他守朗州,简直痴心妄想。”

    谋士眉头微蹙,斟酌开口:“如今王建已然和刘靖互通盟约,若是蜀国从西线配合出兵,雷彦恭独木难支,朗州沦陷已是定局,届时刘靖顺势兵临荆南边境,对我江陵绝非好事。”

    高季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院中晾晒的金银之上,毫不在意:“且不说刘靖能否拿下朗州,即便拿下,也要深陷十万大山这处泥潭,起码数年之内无力图谋荆南,我紧闭城门、固守城池便可。况且,我又不是雷满子,背靠梁国,刘靖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斤两。出兵援雷损耗兵马钱粮,白白便宜旁人的买卖,我高季兴从来不做。传令各城守军收缩兵力,紧闭城门,全疆戒备,静观朗州战局,绝不主动踏出边界半步。”

    ……

    淮南。

    广陵。

    内城徐府,吴国如今真正的掌权者徐温,端坐在书房之中,品着煎茶。

    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徐温,鬓边染霜,眼神深沉内敛,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不迫,不怒自威的气势。

    “父亲。”

    养子徐知诰一身青衫,手持雷彦恭送来的求援密信快步走入厅堂,躬身将信函递至案头。

    “嗯。”

    徐温应了一声,放下茶盏,不急不缓地拆开书信细细阅览。

    待到看完之后,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随手把信纸搁置桌面,低声自语:“没想到,机缘来得这般凑巧。”

    立在一旁的徐知诰满心疑惑,拱手虚心求教:“父亲,雷彦恭求援乃是荆南祸事,刘靖如今已得湖南三州,若是再得荆南两州,其势大成,为何您反倒面露喜色?孩儿愚钝,百思不解其中深意,还请父亲解惑。”

    徐温端起瓷杯抿了一口清茶,缓缓剖析布局:“雷彦恭盘踞澧、朗二州,地处湘赣西侧,多年来一直是牵制马殷向外扩张的一枚钉子,这也是为何,先王在时,时常驰援雷彦恭的原因。如今他遭难求援,正是咱们顺水推舟的良机。原马楚大将许德勋、秦彦晖兵败之后投奔我吴国,麾下尚有不少楚国旧部,此前无合适驻地安置,正好借着驰援雷彦恭的名头,授予二人实职,调往蕲州驻守。”

    徐知诰瞬间恍然大悟,双目发亮,连连称赞:“蕲州乃是淮南腹地,刘威乃是先王心腹藩将,手握重兵,这两年始终态度暧昧。借着安置许、秦二将,便能名正言顺在刘威的地盘钉入一颗钉子,潜移默化拆分其兵权,一石二鸟,义父谋略深远,孩儿万分敬佩。”

    徐温淡淡摆手,收敛笑意,沉声吩咐:“你即刻前去传令,命许德勋、秦彦晖领麾下兵马进驻蕲州,对外宣称筹备大军驰援朗州,实则只抽调零星水师游走江州沿岸,时不时小规模登岸袭扰村镇做做样子即可。当下朝堂内斗未平,万万不能大举兴兵在外,以免杨隆演联合朱瑾等人趁机作乱。至于雷彦恭是生是死,和我吴国无关,我要的,只是借这场边境风波,不动声色拆分地方藩镇兵权,稳固手中权柄。”

    徐知诰躬身领命,转身出厅传令,一场看似驰援邻邦的战事,沦为徐温稳固自身权位的棋子,朗州的生死存亡,自始至终不在其考量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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