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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第 40 章 (第2/3页)

景……不想见我?等会你等会,我是哪儿得罪你世叔了吗?他为何不想见我?”

    “这我不知道,世叔说你这人想起一出是一出,没什么分寸,总之不怎么入流,我世叔他很少同人打交道,他……”谢尚忽然一顿,发现自己说顺嘴了,他抬头看了眼王悦,见王悦的脸上没有愤怒神色,他才接着慢吞吞说下去,“趁着我世叔没发现,你今夜早点回去吧,往后还是少来谢家了。”

    从前上哪儿不是被人巴结奉承的王悦没见过这情况,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谢尚这是让他麻利地滚,而谢陈郡不待见自己原来是因为自己人傻没用还不入流,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一点点挑起眉不可思议道,“我……不入流?”他猛地看向谢尚,“哈?”

    谢尚看了眼王悦,没好意思说什么,一面是觉得这位王家世子其实还成,自己的话好像说重了,一面又是想不通王悦这是何必呢?海阔鱼跃,天高鸟飞,人各有各的活法,不是东晋的每个人都想着巴结攀附琅玡王家的,谢家人不是心高气傲看不上王家人,而是活法不同,他从没见过他世叔谢陈郡这辈子向人低眉折腰,这真的不是故作姿态,只是种活法而已。

    朝野之中能入他世叔谢陈郡眼的人屈指可数,谢尚粗略一想就记得三位,一位是刚逝世的镇东大将军祖逖,一位是面前这人的父亲,还有便是余杭白雪里那位隐世僧人竺法深,若是还得再挑一位,国子监他那个名叫桓温的同窗也排得上号,不过桓温年纪实在小了些。

    但无论怎么排,那都是万万不可能轮上王长豫这种纨绔子的。

    王悦慢慢暗了神色,心一点点沉下去,谢尚心里忽然有些过不去,这位王家世子虽然行为不端了些,但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他正打算开口安慰两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咳声,谢尚浑身猛地一僵,刷一下回头看去。

    一片沉沉暗色里,坐在不远处斜廊尽头的男人正静静望着他,一身白衣清寒胜雪,也不知道是坐那儿听了多久了。

    谢尚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回身端起袖子捏着手忙慌乱地行了一礼,“世叔。”

    世叔?王悦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起身僵着脖子看向走廊尽头的人,当触及谢景视线的一瞬间,他脸色忽然有些发白,这场景被撞破,其实是相当尴尬的。王悦现在想夹着尾巴跑了当没听见谢尚这一席话都不成了,僵在原地很久,他干着嗓子朝谢景开口道:“我看天色晚了,顺道就送谢尚回来。”

    顺道?谢尚诧异地看了眼不知所云的王悦,他不是从王家把自己送出来的吗?这哪儿顺道了?

    谢景沉默了片刻,开口淡淡道:“刚袁家的小女儿来过了,事情她都同我说了。”抬眸看了眼王悦,他缓缓道:“麻烦世子了。”

    “没事,没事。”王悦摇了下头,摆手笑了两下,又是一阵尴尬的安静。

    搓了下手,王悦忽然开口道:“那什么,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些事儿,对,祖约不是要去豫州上任吗,我去送送他,那什么,我就改天再来了。”说着话,他慢慢往门口退,点了下头笑了下,他退了出去,怕谢陈郡突然来一句“你走吧”塞心,王悦伸手砰一声利落地带上了门,转身就往阶下走,走着走着脚步都快比得上跑了,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跑些什么。夜里的风冷得他浑身哆嗦。

    谢景看了眼逃似的离开的王悦,看着那扇黑色木门眼中忽然沉了沉,隔了很久,他转头看向立在阶下纹丝不动地端着袖子的谢尚。

    谢尚一见谢景看向他,袖中的手抖了下,镇定地走上前去,镇定道:“世叔。”

    谢景看了他一会儿,“今日的事我都听说了。”

    “世叔!我刚刚……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谢尚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忽然整个人开始发慌,“世叔……”

    “没事。”谢景见他的慌张样子,淡淡打断了他的话,“你年纪小,王长豫也不是多睚眦必报的人,他不会将你的话太放心上。”

    谢尚如今想想,他刚对王悦所说的那番话实在没有分寸,王悦到底是王家世子,这么撂他的脸面让他难堪,极得罪人,这不是聪明人会干的事儿,他看了眼谢景,小声问道:“世叔我,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谢景抬头看了眼谢尚,心里暗叹了口气,到底是个孩子,又一直被他养在谢家不与人打交道,再沉稳也免不了小孩性子,比起桓家那左右逢源的浪荡少年桓温,谢尚身上总给他缺了点什么的感觉。他伸手轻轻捞过谢尚的手,替他将发皱的袖口仔细地理了理,“没事。说来你倒是挺喜欢王家世子,很少见你这么坦诚地同人说话。”

    “我看他总是来谢家。”

    “嗯。”谢景点了下头,“最近的确是来得勤,也不知道是出什么事儿了。”他抬头看向谢尚,想说句什么,最终也没说出口,“算了,你早点回房休息吧,天色晚了。”

    谢尚见谢景没有不悦的神色,心中稍微定了定,点了下头不知道说什么,“那世叔我先回房了。”他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廊下走,刚走了两步,他忽然又顿住了脚步,回头忍不住看向坐在廊下的谢景,“世叔。”

    “我同袁女正说了,她不会再找你麻烦,明日你安心去国子监,她前脚刚走你们就到了,我派人送她的回的袁家,有十几个人陪着,路上出不了事。”

    谢尚明显松了口气,人一下子清爽了很多,朝谢景点了下头,他转身往下走。

    所有人都走空后,谢景还静静坐在廊下,栏杆外一丛又一丛馥郁的紫色菊花,花期早过了,只剩下泥泞颜色的几瓣碎花烂在了土上,谢景看了很久,眼中浮出细碎的光。

    他记起很多年前的一件旧事儿,十多年前吧,王悦那时□□岁的样子,熊得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国子监的大殿原是东吴大帝孙权的别苑旧址,荒废多年,莺飞草长,后来得了王导兴学的倡导,改成了东晋第一学宫国子监,彼时王悦刚入学,非常兴奋,整日在国子监的各殿屋顶跳来跳去,没人劝得下来。他那段时间什么都没干,整日暗暗盯着王悦,拿他没办法又怕他从屋顶上摔下来。原先的国子监种了许多尖竹子,初春时地上常有冒尖的竹笋,头疼了好一阵的他想了个馊主意,挖去了所有的竹子改栽了枝叶柔软的紫色菊花,紫色菊花底下则是铺满了干草甸子,王悦后来摔了几次没觉得疼还觉得挺好玩,有事没事就拽着太子司马绍跳两回,野得让人糟心。

    这么多年了,国子监一直没有竹,在东晋象征高洁君子的竹,那儿一株都没有,国子监一代又一代的学子总是忍不住问他们的夫子为什么学宫里没有竹,至今也没哪位夫子能说出个所以然,这事儿传着传着似乎就添了些神秘色彩,那日他听见谢尚同他的同窗一本正经地在园子里讨论这事儿,什么气运鬼神风水都扯上了,他听得眉头直跳。

    天下文枢的国子监为什么没有竹?因为那年国子监的年轻学官着实脑子笨,偏偏又遇上了一个斗智斗勇皆比他强的纨绔学子。

    谢景静静望着廊外枝叶繁茂的花中君子,手扶上栏杆,他慢慢捏紧了手没说话,如水夜色中,男人一双眼沉默而悠远。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二十年都守过来了,七千多日夜,瞧着他从个牙牙学语的孩童一点点长成了如今鲜衣怒马的少年,从当年一听见打雷就抱头躲树洞里的小孩,到后来敢领着群狐朋狗友堵着人姑娘的画舫隔江大唱《凤求凰》的纨绔少年,他便一直静静地看着他像江南三月的野草一般疯长,看他意气风发,看他朋友知交满天下,看他得意又潦倒、潦倒又得意,他如何会不待见他?

    谢景忽然就有些头疼,现下这感觉与东晋建武元年的除夕夜他在街上撞见王悦的那感觉极为相似,那年他外镇江州不久,忽然听闻了太子娶庾家小女儿为太子妃的事儿,他有些放心不下王悦,于是回建康想看看他,正好在街上撞见喝得烂醉如泥的王悦,东风夜放花千树,王悦穿着身鲜艳朱衣,抱着盏不知道从谁家小孩手里抢来的兔子灯,吐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就这样了,还不忘仰着脖子朝路边的树扯着嗓子喊,“你看什么!老子是王长豫!琅玡王长豫!没见过啊?”

    骂完不识相的槐树后,王家小世子抱着盏兔子灯红着眼回过头,正好撞见坐在轮椅上静静打量他半天的谢景,一下子眼神都看直了。

    烂醉的王家小世子当下猖狂一挑眉,咻得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喲,美人啊?!”

    话音刚落,撒酒疯的王悦就被追上来的司马绍扯着脖子猛地拽了个踉跄,“王长豫你少现眼,走了走了!”忍无可忍的当朝太子拖了这丢人现眼的王家败家子就走。

    谢景静静看着远去的两少年,争论声隔了大老远还零星地传来,他听了一会儿,慢慢低腰伸手从地上捞起王悦丢在地上的那盏兔子灯,拍了下灰。兔子是用最便宜的青纸糊的,这样子的灯在江东很常见,逢年过节家家户户的小孩都会央父母做这种灯,小孩子的玩意儿,哄小孩挺好使的。

    的确还是个小孩。

    谢景坐在廊下,看着庭院中如水月色,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王悦走出谢家后,缓了一阵子后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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