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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节 (第3/3页)

 “现在就得贴我把那几张也拿来”

    他走门口,又回过身来,指着我:

    “还得打他一顿才行”

    “该打你为什么剪”

    母亲答应着问我。

    “我是故意的看他还敢打我姥姥不连他的胡子我也剪掉”

    姥姥正脱撕破的上衣,责备地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答应不说了吗”

    母亲吐了口:

    “不说,我也知道什么时候打的”

    “瓦尔瓦拉,你怎么好意思问这个”姥姥生气地说。

    母亲抱住她:

    “妈妈,你真是我的好妈妈”

    “好妈妈,好妈妈,滚开”

    她们分开了,因为姥爷正站在门口盯着她们。

    母亲刚来不久,就和那人军人的妻子成了朋友,她几乎天天晚上到她屋里去,贝连德家的漂亮小姐和军官也去。

    姥爷对这一点不满意:

    “该死的东西,又聚到一起了一直要闹到天亮,你甭要想睡觉了。”

    时间不长,他就把房客赶走了。

    不知从哪儿运来了两车各式各样的家具,他把门一锁:

    “不需要房客了,我以后自己请客”

    果然,一到节日就会来许多客人。

    姥姥的妹妹马特辽娜伊凡诺芙娜,她是个吵吵闹闹的大鼻子洗衣妇,穿着带花边儿的绸衣服,戴着金黄色的帽子。

    跟她一块儿来的是她的两个儿子:华西里和维克多。

    华西里是个快乐的绘图员,穿灰衣留长发,人很和善。

    维克多则长得驴头马面的,一进门,边脱鞋一边唱:

    安德烈爸爸,安德烈爸爸这很让我吃惊,也有点害怕。

    雅可夫舅舅也带着吉他来了,还带着一个一只眼的秃顶钟表匠。

    钟表匠穿着黑色的长袍子,态度安详,像个老和尚。

    他总是坐在角落里,笑咪咪的,很古怪地歪着头,用一个指头支着他的双重下巴颏。

    他很少说话,老是重复着这样的一句话:

    “别劳驾了,啊,都一样,您”

    第一次见到他,让我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搬过来。

    一天,听见外面有人敲鼓,声音低沉。令人感到烦躁不安。

    一辆又高又大的马车从街上走过来,周围都是士兵。

    一个身材不高,戴着圆毡帽,戴着镣铐的人坐在上面,胸前挂着一块写着白字的黑牌子。

    那个人低着头,好像在念黑板上的字。

    我正想到这儿,突然听到母亲在向钟表茱介绍我:

    “这是我的儿子。”

    我吃惊地向后退,想躲开他,把两只手藏了起来。

    “别劳驾了”

    他嘴向右可怕地歪过去,抓住我的腰带把我拉了过去,轻快地拎着我转了一个圈儿,然后放下:

    “好,这孩子挺结实”

    我爬到角落里的皮圈椅上,这个椅子特别大,姥爷常说它是格鲁吉亚王公的宝座。

    我爬上去,看大人们怎么无聊地欢闹,那个钟表茱的面孔怎么古怪而且可疑地变化着。

    他脸上的鼻子、耳朵、嘴巴,好像能随意变换位置似的,包括他的舌头,偶尔也伸出来画个圈儿,舔舔他的厚嘴唇,显得特别灵活。

    我感到十分震惊。

    他们喝看掺上甜酒的茶,喝姥姥酿的各种颜色的果子酒、喝酸牛奶,吃带罂粟籽儿的奶油蜜糖饼大家吃饱喝足以后,脸色胀红,挺着肚子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请雅可夫舅舅来个曲子。

    他低下头,开始边谈边唱,歌词很令人不快:

    哎,痛痛快走一段儿,弄得满城风雨快把这一切,告诉喀山的小姐姥姥说:

    “雅沙,弹个别的曲子,嗯

    “马特丽娅,你还记得从前的歌儿吗”

    洗衣妇整了整衣裳,神气地说:

    “我的太太,现有不时兴了”

    舅舅眯着眼看着姥姥,好像姥姥在十分遥远的天边。他还在唱那支令人生厌的歌。

    姥爷低低地跟钟睛匠谈着什么,比划着,钟表匠抬头看看母亲,点点头,脸上的表变幻莫测。

    母亲坐在谢尔盖也夫兄弟中间,和华西里谈着什么话,华西里吸了口气说:

    “是啊,这事得认真对待”

    维克多一脸的兴奋,在地板上不停地搓脚,突然又开口唱起来:

    安德烈爸爸,安德烈爸爸大家吃惊地看着他,一下子静了下来。洗衣妇赶紧解释:

    “噢,这是他从戏院里学来的”

    这种无聊的晚会搞过几次以后,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刚刚做完第二次午祷,钟表匠来了。

    我和母亲正在屋子里修补开了线的刺乡,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姥姥说:

    “瓦尔瓦拉,换换衣服,走”

    母亲没抬头:

    “干嘛”

    “上帝保佑,他人很好,在他自己那一行是个能干的人,阿列克塞会有一个好父亲的”

    姥爷说话时,不停地用手掌拍着肋骨。

    母亲依旧不动声色:

    “这办为到”

    姥爷伸出两只手,像个瞎子似地躬身向前:

    “不去也得去,否则我拉着你的辫子走”

    母亲脸色发白,刷地一下站了起来,三下两下脱掉了外衣和裙子,走到姥爷面前:

    “走吧”

    姥爷大叫:

    “瓦拉瓦拉,快穿上”

    母亲撞开他,说:

    “走吧”

    “我诅咒你”

    姥爷无可奈何地叫着。

    “我不怕”

    她迈步出门,姥爷在后面拉着她哀求:

    “瓦尔瓦拉,你这是毁掉你自己啊”

    他又对姥姥叫:

    “老婆子,老婆子”

    姥姥挡住了母亲的路,把她推回汴里来:

    “瓦莉加,傻丫头。没羞”

    进了屋,她指点着姥爷:

    “唉你这个不懂事儿的老瓣”

    然后回过头来向母亲大叫:

    “还不快点穿上”

    母亲拾起了地板上的衣服,然后说:

    “我不去,听见了没有”

    姥姥把我从炕上拉下来,说:

    “快去舀点水来”

    我跑了出去,听见母亲高喊:

    “我明天就走”

    我跑进厨房,坐在窗户边上,感觉像地在做梦。

    一阵吵闹之后,外面静了下来。发了会儿呆,我突然想起来我是来舀水的。

    我端着水回,正碰见那个钟表匠往外走,他低着头,用手扶皮帽子。

    姥姥两手贴在肚子上,朝着他的背后影鞠着躬:

    “这您也清楚,爱情不能勉强”

    他在台阶上绊了一下,一个踉跄跳到了院子里。姥姥赶紧画着十字,不知是在默默地哭,还是在偷偷地笑。

    “怎么啦”

    我跑过去问。

    她一回头,一把把水夺了过去,大声喝到:

    “你跑哪儿去舀水了

    关上门去”

    我又回到厨房里。

    我听见姥姥和母亲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

    冬天里一个十分晴朗的日子。

    阳光斜着射进来,照在桌子上,盛着格瓦斯酒和伏特加的两个长颈瓶,泛着暗绿的光。

    外面在雪亮得刺眼。我的小鸟在笼子里嬉戏,黄雀、灰雀、金翅雀在唱歌。

    可是家里却没有一点欢乐的气氛,我把鸟笼拿下来,想把鸟放了。

    姥姥跑进来,边走边骂:

    “该死的家伙,阿库琳娜,老混蛋”

    她从炕里掏出一个烧焦了的包子,恶狠狠地说:

    “好啊,都烤焦了,魔鬼们“干吗像猫头魔似的睁大眼睛看着我

    “你们这群混蛋

    “把你们都撕烂”

    她痛哭起来,泪水滴在那个烤焦了的包子上。

    姥爷和母亲到厨房里来。

    姥姥把包子往桌子上扔,把碟子、碗震得跳了起来。

    “看看吧,都是因为你们,让你们倒一辈子楣”

    母亲上前抱住她,微笑着劝说着。

    姥爷疲惫地坐在桌子边儿上,把餐巾系在脖子上,眯缝着浮的眼睛,唠吧着:

    “行啦,行啦

    “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包子咱们也不是没吃过。

    “上帝是吝啬,他用几分钟的时间就算精了几年的帐“他可不承认什么利息

    “你坐下,瓦莉娅”

    姥爷像个疯子似地不停地念叨,在吃饭的时候总是要讲到上帝,讲不信神的阿哈夫,讲作为一个你亲的不容易。

    姥姥气乎乎地打断他:

    “行啦,吃你的饭吧

    听见没有”

    母亲眼睛闪着亮光,笑着问我:

    “怎么样,刚才给吓坏了吧”没有,刚才我不怕,现在倒觉得有点舒服。

    他们吃饭的时间很长,吃得特别多,好像他们与刚才那些互相吵骂、号啕不止的人们没有什么关系似的。

    他们的所有激烈的言词和动作,再也不能打动我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逐渐明白,因为生活的贫困,俄罗斯人似乎都喜欢与忧伤相伴,又随时准力求着遗忘,而不以不幸而感到羞惭。

    漫漫的日月中,忧伤就是节日,火灾就是狂欢;在一无所有的面孔上,伤痕也成了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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