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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银杏树下银杏叶 (第3/3页)
怎么赚钱,不是怎么成功,是怎么做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他说——‘技术的意义不是征服世界,是让世界少一些像我这样被辜负的人’。”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做到了。只是他自己没看到。”
苏砚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些还残留着的泪痕映得发亮,但她在笑。
“你看到了。”
“嗯。”陆时衍也转过头看她,“我看到了。”
楼下,巷子口那台老收音机终于放完了最后一首歌,电流声也停了。整条巷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银杏叶落地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扫地。
苏砚离开窗户,走到房间正中央,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四壁。然后她从包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开扉页,放在窗台上。
“爸,笔记本我放回这里了。你的东西,我一直保管得很好。现在物归原主。”
她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那个鞠躬的姿势很标准,像在领奖台上弯腰接过奖杯。陆时衍在她身后,也跟着鞠了一躬。他的鞠躬没有那么标准,弯得有点浅,像个不太熟悉这套礼仪的后辈在模仿。
苏砚直起身,拍了拍窗台上的灰,把笔记本往窗户内侧推了推,确保不会被风吹落。然后她牵起陆时衍的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笔记安静地躺在窗台上,封皮上的人造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窗户没关严,夜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那片洗了十八年的血迹在风里一隐一现,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睛。
苏砚轻轻关上了门。
那把钥匙,她没有带走,放回了花盆底下。给谁留着,她没说,陆时衍也没问。
下楼梯的时候,苏砚的步子比上楼时轻快了很多。走到一楼楼梯口,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去。那口气又长又匀,像是把压在胸口二十年的一块石头,终于吐了出来。
“陆时衍。”
“嗯。”
“明天我想吃火锅。很辣很辣的那种。从早吃到晚。”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理论上,今天就可以吃。”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把所有该流的泪都流干净之后,从心底翻上来的笑,没有任何杂质,干干净净,像被银杏叶滤过的阳光。
“那就今天。”
他们走出那栋老楼,走进巷子里。经过银杏树下的时候,苏砚俯身把那座奖杯拿了起来——刚才放在石凳上,差点忘了。她看了看奖杯底座上的刻字,“年度最具影响力科技企业”,然后把奖杯夹在胳膊底下,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挽住了陆时衍的手臂。
“奖杯拿回去放哪儿?”陆时衍问。
“放厨房。搁筷子用。”
陆时衍挑了下眉毛。
“开玩笑的。”苏砚笑了笑,把奖杯举起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刻字,“放办公室。但办公室里最重要的位置已经放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那句——‘你赢了,我比你还高兴’。我把它裱起来了。”
陆时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真裱了?”
“真裱了。就挂在我办公桌正对面。每次有投资人来谈项目,看到那行字,都会问我这是谁写的。我说——一个在法庭上差点把我逼疯的人。”
陆时衍轻声笑了出来。那个笑声不大,但在凌晨的巷子里传得很远,惊起了银杏树上的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进夜色里。
巷子口,出租车的尾灯还在闪。还是刚才那位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他们出来,把烟头一扔:“走不走哦?表我都关了,你们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走了哈。”
“走。”陆时衍拉开后座车门,让苏砚先上。
苏砚坐进去,把奖杯放在膝盖上,往里面挪了挪。陆时衍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
“去哪儿?”司机发动车子。
陆时衍刚要开口,苏砚按住了他的手。
“师傅,你知不知道这个点儿哪儿还有火锅店开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你们两口子是外地来的?成都是啥子地方?凌晨两点找不到火锅吃,那就不是成都了。坐好,我带你们去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店,老板我认识,通宵营业。”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口。苏砚靠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那条巷子越来越远。银杏树还在路灯下站着,金黄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在挥手道别。
她收回了目光。
奖杯在她膝盖上沉甸甸的。
陆时衍的手在她手背上,暖烘烘的。
出租车转了个弯,驶上了一条灯火通明的大街。街两旁的火锅店、串串店、烧烤摊都还亮着灯,烟火气从每一个店门口溢出来,把深秋凌晨的寒意冲得干干净净。
苏砚忽然想起她十六岁那年,一个人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她爸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那时候她觉得这条巷子是全世界最冷的地方。后来她用了二十年,走遍了全世界最繁华的CBD,站在了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却再也没有找到一条比这条巷子更暖的路。
直到今晚。
直到他。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司机把收音机重新打开,里面传出一首很老的歌,调子慢悠悠的,像是被岁月泡软了的一壶老酒。
苏砚侧过头,看着陆时衍的侧脸。
“陆时衍。”
“嗯?”
“风停了。”
陆时衍看了看车窗外纹丝不动的梧桐叶,又看了看她。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贴着手心,十根手指慢慢扣在一起。
车窗外,深秋的风确实停了。
但银杏叶还在落。在巷子里,在老楼前,在那把没有被人带走的钥匙旁边,一片接一片,一层盖一层,像是一封写了二十年终于写完的信,被风一页页翻开,又一页页合上。
那座奖杯,最终没有放在厨房里搁筷子。它被放在苏砚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紧挨着那幅装裱起来的字——你赢了,我比你还高兴。
旁边还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压干了的银杏叶,嵌在水晶相框里。叶脉完好,金黄未褪。
相框背面,苏砚亲笔写了一行小字:
致所有等不到的人——有人替你赢了,有人替你记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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