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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白麻雀 (第1/3页)

    她拿了解溲的工具就往帐篷外面跑。广安中文网[wWw.GazwW.com]刚降过露水,草地一股腥气。她跑了五分钟,一头扎进一人高的黑刺巴丛,才开始用小洋镐刨坑。“女子牧马班”的女娃们就在帐篷边上刨坑,说万一碰上男人,就用洗脸帕子把脸蒙上,只要不给他看见脸,天下屁股都一样。可她不行,胀得多慌都得找片林子或草丛。

    坑刨了一尺来深,她开始用小洋锹出土。一个月一次的“办公”,坑得挖深些。不然牧马班的两条狗会把脏纸拱出来,到处拖,才要臊死人。

    她骑着坑蹲下,才顾上四处打量,看看有没有狼或者豺狗打她埋伏。就在她蹲着的一会工夫,天亮透了。牧马班的女娃儿们说,小萧排长跟我们做野人时间长了,就学会屙野屎了,恐怕那时候回成都进军区的高级茅房,倒不会屙了。

    女娃子们叫萧穗子“小萧排长”。发现她比她们最年轻的还小半岁,就叫她“青沟子排长”意指小孩屁股上才有块青。她们知道她天天巴望离开这里,回到有高级茅房的城里去。她在这里体验生活,也让她们烦得很,每个人都要假装讲卫生,再渴都要用珍贵的水来洗脚。好处也是有的,因为她是场部的客人,军马场每隔一天派人送一条羊腿或一桶牛血旺,有时还送洋葱、莲花白。女娃子们一餐能吃一桶牛血旺煮洋葱。

    黑刺巴一阵响动,大颗的露水冰冷地落下来。萧穗子猛地回头,没见什么,又蹲回原状。苦就苦在这里,一有风吹草动,前面腿蹲得多麻多酸也白搭。她想,学牧马班吃脏手指捻的面条、脏巴掌拍的饺子皮都不难,难的是吃完之后眼下这一步。

    这回她明明听见了响动。出帐篷太急,只顾拿镐和锹,偏偏忘了“五四”手枪。只要“响动”往前一扑,她连裤子都来不及提。她不动声色地蹲着向一侧挪步,手指去够扔在一米外的洋镐。“响动”却在朝另一侧挪步。她庆幸刚才是白蹲一场,不然步骤会复杂许多。她一手束皮带,一手把镐锋调整成拼刺状态。跳舞蹈的“青沟子排长”军事素养差得很,扎个白刃战架势还是有模样的。

    她瞪着“响动”。

    “响动”也瞪回来。这时远远地传来狗叫。跟夜牧回来的狗正往这里跑。萧穗子缓过一口气,咽一口唾沫,转脸叫两个狗的名字。等她回过头,手里武器坠落到地上:对面的黑刺巴深处,出来一个脸庞。萧穗子十八岁的小半生中,从未见过比它更可怖的脸,颜色就是隔夜的牛血旺。

    事后牧马班说“青沟子排长”叫得比狗还响。大家提着“三八”老套筒跑出来,以为狼在撕她。女娃儿们很快把一个人从狗的纠缠下解救出来,绑上绳子。

    萧穗子这才看清被牧马班捆绑的是个女人。又厚又长的长发鳔着灰垢,乌蒙蒙的毫无光泽。她两个眼珠子让陈牛血旺的紫红色衬得又白又鼓,成了庙前的门神。

    牧马班和她用藏语对话。萧穗子大致明白她们在问她,上次丢掉的两双尼龙袜,是不是她偷去了。她一面否认,一面瞪着萧穗子。女娃儿中的一个告诉萧穗子,藏族女人爱美的就用热牛血涂脸,保护皮肤。她们也试过,效果不错,可惜热牛血太稀罕。

    她们问她是否偷过马料。马料是黄豆渣做的,烤一烤人也爱吃。

    她不否认了,咧着嘴笑,一张笑成了两排鲜粉色牙床和一堆白牙,萧穗子赶紧不看她了。不看她还是感觉她的两只眼珠子瞪着她的脸,她军装的红领章,她八成新的黑皮卫官靴。萧穗子想,“瞪”不光是眼睛的活动,“瞪”就是她这样:鼻尖、两个鼻孔、一嘴牙以及整个思维共同形成的凝聚力;“瞪”是这凝聚力向你的连续发射。难怪在黑刺巴丛里,没见她人就感到了她的“瞪”。

    她忽然说起汉语来。腔调和用词有点奇怪,但是相当达意的汉语。她承认她在牧马班附近埋伏不少天了,靠马料果腹。回答时她两只黑毛茸茸的眼在小萧排长身上眨着,眨得她直痒。终于她说:“解放军好白哟”

    审出的结果,是她想当文艺兵。牧马班女娃儿憋住一脸坏笑,问她想去扫场子呢,还是搬板凳。一个说:“那,这位小萧排长缺个提夜壶的,你去不去提”

    萧穗子踢那女娃儿一脚。

    大家还没笑完,就听一声:“索尼呀啦哎”她唱了。

    简直不能叫唱,就是歌声的一个轰然爆炸。

    女娃们一块去瞅萧穗子,想知道她对这歌声的评估。萧穗子却没反应,只是瞪着这个女藏胞:没有姓名,没有年龄,没有来由,却有一条石破天惊的歌喉。第一个感觉是她嗓音的结实,一口长音吼出去,直直往上跑,快到“降b”了,还有宽裕,还远远扯不紧撕不碎。说它优美有些文不对题,但它非常独特。萧穗子虽然不太懂声乐,却明白这条嗓子是宝贝。

    当天傍晚,她写了张便条请送羊腿的人带回场部。她让在场部搜集音乐资料的两个同事尽快来牧马班。她说她发现了一个“才旦卓玛才旦卓玛:西藏著名女歌唱家。”。

    一连几天,场部没有一点音讯回来。两个同伴中有一个是声乐指导,叫王林凤。王林凤到军马场不光采风,也想选拔几名藏族演员。

    萧穗子等不及了,一天跟在场部的牛车后面,骑了两小时的马,回到场部。王林凤高原反应,靠在床上给场部演出队的歌手们考试,听了萧穗子激动的报告,无力的手指朝一群藏族考生划了划,说:“能歌善舞的民族嘛,拉出来谁都能唱两嗓子。稀奇什么”

    她把王林凤煽动了一晚上,最后王林凤妥协了,答应再加一场考试。

    回到牧点,萧穗子把“才旦卓玛”叫到帐篷里,想给她一点台风训练。她不断地说:“手别老去搔鼻子,脚不要乱踢,站就站稳。眼睛看着我,不要往上翻。”她发现她的手习惯了赶马蝇子,有没有蝇子都在鼻子周围搔着。她也发现她的脚必须去踢泥土,一个高音上去,脚尖必定踢出一个泥坑。

    萧穗子把她往场部带的时候,她脸上的牛血成了斑驳的陈年老漆,手指一抠就抠下一块。抠出来的一片片皮肉色泽果然不错,细腻得很。萧穗子用自己的香皂给她好好搓一遍脸,原来也是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的。身材是没办法的;一天两天减不下分量去。好在她个头高大,看上去她不能叫肥胖,应该叫魁梧。

    萧穗子一路叮嘱她,要好好唱给王林凤王老师听。王老师五十多岁了,唱的歌比你讲的话还多。王老师收你了,解放军就收你了,所以你不要瞪王老师,老师胆小。

    但是萧穗子马上发现她交代的都白交代了。她进了门就开始挨个瞪人,先瞪王老师,马上觉得王老师没什么瞪头,又去瞪娇小美丽的兵痞子何小蓉。她想这个卷头发扎出两个小绒球的乖乖女兵只有十来岁吧小蓉平时脸皮很厚,这时也给她瞪成了大红脸,为自己解围地说:“看啥子吗我当兵的时候你还夹尿布。”

    大家各找了个地方坐下,王林凤拿出一个大笔记本,问说:“名字叫什么呀”王老师在装慈祥的时候样子十分阴森。

    她看一眼王老师,嘴巴动了动。

    王老师说:“什么呀白麻雀”

    她说:“班麻雀。”

    “你名字叫白麻雀”

    她更正:“班麻雀。”“雀”是不准确的四川音,发成了“qiu”。

    王林凤转头问小蓉:“藏族有这名字”

    小蓉说要不怎么是藏族呢。她把王林凤的笔记本夺下来,叫斑麻雀自己写个名字。她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大字,大家一认,明白了,是“斑玛措”。这一带挺普遍的藏族名字,萧穗子向他们解释。她发现王林凤对她做了个苦脸微笑,虽然浅淡,意思却清清楚楚:她爱叫什么叫什么,反正她名字上不了正册。

    现在就剩斑玛措一个人站在四张床中间。她一站把屋子、床、脸盆架全站小了。王老师也给斑玛措的比例弄得小小的,两只小白手搁在笔记本的黑封皮上。

    “开始吧。”王老师说。他已经想结束了。

    斑玛措的紫红藏袍缠在腰上,像是整个人站在一个巨大包裹中。包裹散发出油腻的体嗅,热腾腾地噎人喉咙。

    王老师左一遍“开始”,右一遍“开始”,斑玛措就只是站着,神情一片空白,整个人空空的一个音符也没有。

    萧穗子说:“唉,今天早上你不还唱得好好的快唱啊”

    她张一下嘴,似乎自己也没料到嘴里空无一物,惊讶地楞住了。但她那一张嘴使大家都提起气来,王老师的鼻孔撑得圆溜溜的。

    她却蒙着脸蹲下了。萧穗子跳起来,要上去踢她似的。

    王老师慢慢朝萧穗子闭一下眼,手向外扫两下。萧穗子急坏了,说她们练了好几天的歌,斑玛措唱得绝了。

    “我们听听啊。”小蓉风凉地说,她早就没了兴趣,一直在用发卡掏耳朵。

    王老师说:“再不唱就不能唱了哦,熄灯号音一响,就不准出声了。”

    斑玛措慢慢站起来,本来又红又亮的脸,红得发紫了。萧穗子一直在猜,她蒙住脸在做什么。现在发现她一直在两个手掌下面笑。王老师满脸无所谓,她唱不唱这作风已让他倒尽胃口。

    王老师说:“我看今天我们就考到这里。”他摸出烟盒,掏出打火机。

    斑玛措这时倒站得笔直笔直。萧穗子求情说唱个短的,两三句词的,王老师若听着对劲,再往下唱。她急忙回头对斑玛措说,唱最短的那个,一共几句“索尼呀啦”,熄灯前准唱完了。

    屋子里又一次静下来。尽管静得焦躁敷衍,总还是静的。小蓉掏耳朵掏得,早不在乎这屋里发生什么。

    斑玛措站是站出点样子了,脖子也有了,腰里的袍子也不是一大堆了,可就是没有歌出来。怎么逼也一声不吱。随便萧穗子怎么威胁利诱,她只是那么站着。

    熄灯号终于响了。

    斑玛措脸上的空白顿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觉醒,似乎意识到她这一错就错过了一生。

    王林凤早上起床前听见了萧穗子向他形容的歌声。他承认这形容基本准确,也不算太外行。声音是好声音,少见的本钱。他判断歌是从篮球场外的山坡上传来的,惊人的音量、音域。咬字舌头有点大,不碍事,一训练就好了。他在几个滑音上皱起眉,他不喜欢她的花腔,近似羊叫。不过这也不难纠正,高音太漂亮了,海阔天宽,一点不让你捏紧拳头。位置是野位置,应该可以调整,位置找得更好些她还能唱高一个调。

    他在被窝里兴奋得出了汗。然后爬起来,拿了桌上的老花镜和笔记本,回到被窝里。一想,应该为自己泡杯好茶,又是背心裤衩地去翻茶叶。再回到被窝,他觉得茶和烟的味道从来没这么好过。本钱好,主要是本钱太好了

    王林凤在“斑玛措”三个四仰八叉的大字后面画了一排惊叹号。

    当天他向何小蓉布置,去向军马场被服科借一套新军装,一件白衬衫,要让斑玛措马上出落成一个文艺女兵。

    萧穗子和小蓉把斑玛措带到军马场大浴池洗澡。场里女牧工少,所以她们三人泡池子泡了足有一上午。小蓉两只袖珍手蛮得很,给把斑玛措搓澡搓得一身火红。斑玛措像头任人宰割的牛,叫坐着就坐,叫趴着就趴。小蓉咬牙切齿地说:“搓掉了一层斑玛措,又搓掉一层斑玛措这个斑玛措咋还是这么一大坨”

    萧穗子就笑。她开始担心小蓉这种俏皮太恶毒,斑玛措的自尊心会受不了,不过一会她就发现她的担心多余。斑玛措乖乖的,有一点羞涩,那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成了小蓉的一份重活儿。

    然后小蓉舒舒臂,展展腰,长出一口气说:“看嘛,硬是搓小了一圈。”

    斑玛措此刻坐在池子边的水泥长凳上,水齐她胸。小蓉站在齐腰深的热水里喘气,喘得夸张,胸脯前进一下,后退一下。斑玛措小心翼翼伸出一个指尖,伸向小蓉。穗子和小蓉不知她要干什么,那尖指轻轻触在小蓉身上。

    小蓉痒得一抽身,笑起来,斑玛措郑重地说:“好白哟,好像白瓷碗碗哟”小蓉才不吃亏,嘻嘻哈哈要把斑玛措那一摸找回来。水面浮一层奶脂般的老垢,却不妨碍她们疯。天下女娃洗澡总是很疯。二十八岁的员何小蓉一疯就疯成了十来岁,两个圆而翘的小直颠。萧穗子想,以为穿着衣裳的小蓉漂亮的人们,应该看看此刻的小蓉,否则错过得太多了。

    小蓉和斑玛措你掐我一下,我捏你一把,从高兴玩到半恼。小蓉翻脸地捂住自己的右胸,说斑玛措下手没轻重,挤牛奶的劲也用上来了。穗子便猛和稀泥,说小蓉先往斑玛措小肚子上踢的,然后捺着斑玛措的头给小蓉鞠躬道歉。

    小蓉生气没长性,爬上池子就开始猛抒情了。小蓉唱歌和她外形很像,小号女高音,极漂亮,尤其在澡堂子里唱,一个个音符圆溜溜地到处滚动,撒了一把珠子似的。斑玛措着伟岸的身体瞪着她,自惭形秽起来。然后她瞪着小蓉把毛巾拧成一股,嘴里叼着梳子,两手拉住毛巾的两端,“劈劈啪啪”地打着头发上的水珠。小蓉简直给她看成了一出大戏。

    启程回成都的早晨,场长乘自己的吉普来了。他脸色很难看,说场部一个科长遭一个知青报复,大腿中了一发“三八”枪弹,他的吉普要送伤员去成都动手术,因此文工团一行人就不必搭乘长途汽车了。

    一打开车门,钻出刺鼻的血腥和碘酒气味。人勉强塞进去了,行李却怎么装怎么多出来。三个人的眼睛都看着斑玛措的牛皮口袋。王老师首长似的说:“轻一轻装,啊当兵打仗要甩掉包袱嘛。”

    斑玛措不懂什么叫“轻轻装”,仍把牛皮口袋抱在怀里。小蓉上来捏捏牛皮口袋:“什么东西呀我当兵的时候一双老百姓的袜子都没往部队带。”

    斑玛措这下明白了,抱着口袋往后一犟。

    小蓉想,好了,民族矛盾就此开始。她把下巴一抬,说:“打开。”

    打开的牛皮口袋让大家看不出所以然。里面什么都有;什么都不齐全。几只小孩的靴子,上面镶的图案已掉的差不多了,几块皮毛,一些卵石,断了柄的梳子,旧藏袍,节日穿的彩色普毡,家织的羊毛线。

    小蓉的表情在说,明明是一堆垃圾嘛。但她嘴里的词还是用得很当心。她告诉斑玛措新兵从里到外必须新,连裤衩都要穿军用裤衩,所以一般不允许新兵带太多行李。

    斑玛措站在渐渐升高的太阳里,特号的新军装闪着绿光,军帽在箱子里压了多年,此刻成了扁扁一片,挂在她一大堆头发上。看上去衣服不是她自己的,整个人都不是她自己的了。

    三个人都想,把这么个斑玛措带回文工团,可不大拿得出手。

    这时斑玛措说话了。她说口袋里不是她自己的东西,是别人送她的礼物,这些东西是她从小到大的收藏,现在象征她本人,让她带到异乡去。她把这话讲了好几遍,三个文工团员才陆续明白。他们想,这是一个动不动就以物寄情的民族,可以不嫌麻烦地背着这么沉重的象征。

    车里的伤号牛吼一声,说:“车子死球了咋个不动吗”

    王老师把自己被包带解下来,将斑玛措的牛皮口袋绑到车顶上,吉普总算上了路。

    一路上斑玛措很高兴,给她吃什么她都“哦呀,哦呀”地接过去。问她是不是这一带的大美人,是不是让不少小伙子心碎过,她都嘴咧得大大的“哦呀”。问她为什么不嫁,她说她才不会嫁。三个汉人来劲了,问小伙子们是不是军马场的牧工。她又是“哦呀”,脸上却鄙薄得很。小蓉说,噢,晓得了,你要嫁个骑兵团的排长

    斑玛措一下子不笑了,一种美丽的羞涩浮在她眼里。原来她也有汉人女人的羞颜。

    场部礼堂的白墙马上要看不见了,一个骑马的人从墙后跑出来。汉人们说,该不是追我们的吧斑玛措说:“狗日的。”才几天,她和小蓉一样张口“狗日”闭口“老子”。不过斑玛措刚才这声“狗日”说得甜蜜蜜的。

    公路很烂,弯弯也多,那匹短腿马居然追近了。汉人们从后窗看,见灰土大雾里挺出一个飞毛好汉,把马往死里打。司机就怕没人和他赛跑,杀出这名骑手,他马上换了副好精神,车子开得乘风破浪,颠得伤号直叫:“再给老子补一枪算喽要痛死老子哟”

    马四条粗壮短腿拉成一条线,肚皮都要擦地了。在车上坡前,人和马终于追上来。斑玛措两只大拳头直捶腿,又是叫,又是笑,捶着捶着,捶到旁边的瘸科长腿上了。瘸科长一胳膊肘回来,嘴里荤得厉害。斑玛措正做骑手的拉拉队,根本不在意自己被骂成了什么。

    骑手已和吉普平行,突然一马鞭抽过来,差点打烂车篷的旧帆布。车里的人全在座上一蹦,缩紧脖子。

    司机咬牙切齿哼着“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把车耍成一条大龙,企图把一人一马蹩下公路。

    又是几马鞭抽在吉普上,吉普给他打成一面鼓。四只马蹄子在公路崖边上飞檐走壁,靠外面的两个蹄子几乎是悬空地跑。王老师真做首长了,命令司机立刻停车。而司机野惯了,哪里会理睬这样一个只会唱歌的首长。

    斑玛措摇下车窗,车里车外喊起话来。不久,喊话中带出唔咽,车里车外是两张泪涟涟的脸。

    吉普车里所有的汉人都装着没听见也没看见。

    山路陡起来,马渐渐慢了。斑玛措又喊了一阵。骑手在公路尽头跳下马,马和人都站得眼巴巴的。

    汉人们不好意思地静了一阵,才问斑玛措两人刚才在喊什么。回答说是两人吵了一架,因为说好在长途汽车站为斑玛措送行的,而她不守信,竟坐了吉普偷偷跑了。

    汉人们便有些明白,那个好汉可能就是送了斑玛措一堆沉重象征的人。

    在刷经寺吃了午餐之后,司机背着伤号去上茅房。一上上了半小时。文工团几个人坐在吉普里打盹,被一阵人马杂乱声先后惊醒。往窗外一看,停车的篮球场四周站了上百人,有的是两人合骑一匹马。

    斑玛措推开门滚身下车。

    人“哗”的一声,立刻旋成了一个漩涡,斑玛措是中心。萧穗子和小蓉惊叹说:“看来斑玛措真是这一带的才旦卓玛。”王老师说:“可不是吗,就差向她献哈达了”

    正说着十多条哈达果真捧了出来,套在斑玛措的脖子上。

    然后就听斑玛措唱起来。很奇怪,她嗓音不是一贯的嗓音了,是低回喑哑的,每个句子都滑向她音域的最低限,终于低不下去而化为一声叹息。

    萧穗子推推王老师,王老师转过一张伤心的脸,笑笑说:“完全不同的音色,是吧看来她潜力特别大。”

    斑玛措披着一堆白哈达回到汉人们中间,怅然若失得很,却没再去理会向她招手的人群。到了傍晚,她缓过来一些,才对汉人们解释下午是怎么回事。为她送行的人原先等在长途车站外的公路上,发现她已离去,便追赶到刷经寺。

    这时他们停在一段坍方的公路边,等着藏族民工抢救路面。瘸科长伤痛得厉害,止疼片也止不住他嘴里越来越丑的话。王老师非常生气,对两个女兵嘟哝军马场的军人哪里还是“我军”是土匪领那么多高原补助费,又不缺肉吃,还对知青那么恶,遭报复活该他们都宁愿到公路上淋毛毛雨,也不在车里听瘸科长暖和的脏话。

    三个女娃儿上到一处高坡,在的灌木后面解了溲。斑玛措心情全还了阳,裤子没束上就“索尼呀啦”起来。

    何小蓉也开始唱。珠圆玉润的小高音一出口就化在雨雾里,她自己也没料到音量会这样小。

    她找台阶下似的,手拍拍萧穗子的脑壳,说:“唱嘛,唱起暖和”萧穗子一张口更意外了,平常也能唱两句的她,此刻根本就没有声音。荒野里唱歌就得有三分马嘶三分牛吼才行。

    从坡上跑下来,发现二十多个藏族民工都杵着工具站在那里。其中一个说了句藏语。汉人们不懂却听懂那句子里夹了“斑玛措”三个字。

    斑玛措走过去,把他们接见一遍,再转回来时,有一点伟人感觉了。她告诉汉人们,民工们一听她唱歌,就知道必是斑玛措无疑了。

    汉人们想,这地方收音机收不到广播,出了个斑玛措自然也就给传得很神。不过他们对斑玛措的名望还是有些吃惊,甚至有点妒嫉。只有王老师想到,藏胞们把斑玛措瞒住,没推荐她到场部参加考试,是为了把她留给他们自己。

    斑玛措跟着三个汉人走进文工团院子的这天,是成都最热的一个夏天中午。几个分队在院子里集合,听副政委骂人。副政委干瘦一张脸,骂起人来漆黑漆黑。假如谁说“听副政委训话喽”,他便说:“训啥子话我就是要骂人”

    副政委正骂一些男兵女兵演出的时候不老实,躲到天幕后面亲嘴,口腔卫生都不讲。王老师领着斑玛措走进大门,后面是何小蓉和萧穗子。毒日当头,挨惯骂的男兵女兵此刻给晒得万分沉痛,从军帽阴影下看着三个军人夹了个高大壮硕的形影走来。那形影驮一个口袋,毛发飞张,腿有些罗圈,走在玲珑小巧的何小蓉旁边,像一匹穿了绿军服的大骆驼。

    副政委背对大门,不知背后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所有兵们都奇怪地振奋起来,不是给骂舒服了就是给晒舒服了。他想,皮是真厚啊,娃娃们一个女兵开始咬了一个男兵的耳朵,脚也疯起来了,一个踢一个踹。副政委刚要喊他俩的名字,男兵指指他身后。他这才回过头去看,然后说:“王林凤你招的新兵呢”

    王老师一愣,自信心接着就崩溃了。他指着斑玛措说:“不好招,这一个还是跑很多牧点找到的。”

    副政委是政治老手,马上官样文章地笑了,说欢迎欢迎,我们团里从此有了一位藏族战友了大家想这下他给打了岔,不会让他们继续晒太阳了。副团长却手一挥,请王老师一行入列。

    又是十来分钟,副政委讲伙房泔水桶里的包子皮。他说可怜这些包子,内膛给掏得干干净净,皮囊给丢在臭泔水里。他看见面前一排排眼睛都黑洞洞地对准他,仇恨已顶上膛来。但副政委想,你还有脸恨我我迎着太阳光,让你们这些小龟儿多少有点阴凉。他每次折磨他们就演壮烈的苦肉计,若下雨他便自己淋着,让他们站在避雨处,若是曝晒,他也是一个人顶个太阳。副政委坚信别人义不容辞地吃苦,是因为他自己吃的苦永远比你多一点。这时他眼睛扫向那个被王林凤带来的藏族女性,她站在队伍末尾,嘴唇上一圈汗珠,粗壮的脖子水淋淋的。副政委现在骂的是把军裤改为阿飞裤的女兵。又是五分钟,他看见藏族女娃站得不对,既不是立正也不是稍息,再细看,见她面前的洋灰地面上有几滴汗珠。副政委想,这帮娃娃们今天沾了她的光,不然他还有五个重大主题要骂呢。

    不仅不笑,她完全是局外的,像站在一边看人类马戏的温敦的牦牛,两只大黑眼珠毫不懂得他们的企图,但不去懂得已先原谅了他们。值勤分队长喊了声“解散”。队伍稀松得神速,各种调笑同时已冒出来,只有斑玛措还盯着自己的影子站在原地,何小蓉和萧穗子拎着她的牛皮口袋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一阵,发现她没跟上来,再回头,见她蹲下了,两手抱头,从来是无形无状的军帽落在地上,军装的背后整个湿透,汗渍一直延到屁股上面。叫了她一声,什么反应也没有。然后她便“哇”地呕吐起来。

    诊断结果是中暑。几天之后斑玛措还是两手抱头,告诉小蓉她脑壳痛,什么都让她脑壳痛,密密麻麻的人,到处吵闹的乐器,三十几度的潮闷炎热,司务长腿上的黑毛。司务长整天穿着男舞蹈演员的练功小裤衩管理伙食,露着两条黑毛腿到处发送避暑饮料,斑玛措一见他就把眼紧闭。几个领导都让家属给她煮小灶,蛋花汤面端到她床前,她满脸都是恶心。

    一天夜里,有人在洗衣台上看见斑玛措,她躺在半张单人床大的青石板上四仰八叉地睡了。把她叫醒,说青石板太阴湿,怕她往身上惹病。她一手抹着睡出来的口水,一面大发脾气,说她瞌睡七八天了,苦热睡不着,刚在这里睡个凉快觉,就来烦她。她说的话有一小半藏语,手上动作狂乱,各个窗口的灯很快都亮了。

    王林凤一撮灰白头发竖在空中,对人们说斑玛措从来没出过高原,生平第一次受这样的炎热,也容人家有个“盆地反应”时间。他拿了一张草席让斑玛措垫上睡,斑玛措试了试,不领情地把席子扒下来,一扔。

    接下去,斑玛措就把洗衣台占领了,睡在那儿,吃也在那儿。吃是不吃什么的,一天只啃些黄瓜、西红柿,啃完到水龙头下去冲冲手,冲着冲着把两个胳膊也冲进去,最后索性把头和脸都塞到水池里。家属们来洗衣服洗菜,她就盘腿坐着呆看,半天眨一眨眼,半天再抬手掸一掸爬行在脸上身上的苍蝇。蚊子叮了她一身疱,她只是两个脚交错蹭一蹭,动作和她眼睛一样无神。

    王老师急得向几位领导保证,这个斑玛措绝不是他招来的那个斑玛措。那是个浑身活力的“小才旦卓玛”,铁打的一个身坯一条嗓子,绝不这么瘟。副政委说盆地反应他可以谅解,但睡洗衣台成什么话一个女娃无遮拦地在外面过夜出了事呢王老师说他们藏族夜牧都这么睡。副政委说民族习惯我们可以尊重,不过也不能特殊化得成了阿尔巴尼亚外宾吧

    最后是何小蓉把斑玛措弄回屋去了。人们发现斑玛措在何小蓉面前特别乖。小蓉走到洗衣台,伸手拉她,嘴上说,好生起来,我拉不动你。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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