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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第3/3页)

逼近南京了,值此倾乱时局,我不知会去何方。但是不管你对我有何看法,都请原谅我。你现在不愿写信给我是已了解了吗代问候老彭。多保重。

    愚兄博雅

    附:此信我耽搁了两天才寄,但仍未收到你的电报,也许我必须放弃希望。敌人已在南京城下,我相信南京城陷落他们之手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十二月十一日

    又附:我又拖了两天。没有你的消息,你一定真的生气了。南京已经沦陷。

    十二月十三日

    丹妮读了没几行就泪水盈眶,到最后老彭看她直咬嘴唇,听到她喉咙也哽住了。等她看完,她手中的信件已和手帕一般湿淋了。她坐着望着地面,忍不住痛哭失声,脸埋在双手中。老彭一直静待她稍为平静下来,才柔声说:“怎么回事”

    她噙泪望着他说:“你自己看。原来他只是要保护我。我”她说不下去。

    老彭接过信,看完后又还给她。“不错,”他说,“一切只是误会。”

    “我恨玉梅。”她大喊道。“他只为我的安全着想,还以为是我骂他猪的。”

    “现在你该高兴,一切都澄清了。”老彭说。

    “我一切都清楚了,但是他却没有。他等了好久,我连一个字都没写给他。噢,我为何如此盲目、愚蠢我得写封很长的信给他。我们先拍一份电报去。明天我要下山,亲自发电报。”

    “你的嘴巴又流血了。”老彭说。

    “噢,没关系。”她用湿手绢沾沾嘴唇。

    “我要写信告诉他,他的信来时,你跌破了嘴唇。”

    丹妮首次露出笑容。然后她问博雅给他的信里说些什么,老彭拿给她看。发信时间是一月二十日,主要是描述战局,以及军队的下场,还有一些南京的恐怖传闻。博雅认为,战争的危急已然过去,他正等着看中国能否重整旗鼓这将是决定性的考验。上海到处都是丑陋的和平传说。他厌恶上海的时髦中国妇女,叽哩咕噜讲洋文,像孔雀般晃来晃去;他讨厌他太太,讨厌时髦的医生,也讨厌自己。梅玲似乎已然在他心中消失,信中仅提到他寄错了一封信的地址。他甚至没要老彭代问候她。

    “现在他会来了。”老彭说。

    “他并没这样说。你认为他会吗”

    “是的,他会的,”老彭说得很自信,“他一来,我想你会离开我和我的工作吧。”

    “噢,不,彭大叔。我绝不离开你,我绝不能。”

    “你了解博雅还不如我。他很聪明,对大事有兴趣,对他的谋略与战术有兴趣,他不会为几个贫病的难民费心的。”

    “但是我要使他这么做,彭大叔。”她叫道。“我绝不离开你。你给了我从未有的宁静和快乐我在这儿很快乐。”

    “现在你快乐吗”

    “我不知道。我想我应该是的。直到收到此信前,我仍是十足地快乐的。此刻我不知道。”老彭没再说话,两人就走上斜坡,返回屋里。

    玉梅马上看出她的改变,她的双眼肿了。

    “博雅来信了。”丹妮简短地说。

    “他为什么写信呢”

    “他解释了一切。”

    “别再当傻瓜,小姐。”玉梅马上说。

    那天很早吃过晚饭,丹妮很早就进房,在微弱的油灯光下把信再看一遍。玉梅进来,发现她哭了,丹妮为自己露出了蠢相而生气。她提笔回信,但是手儿发抖,只好一张张撕掉。最后她放弃了,说她明天上午再写,然后趴在床上哭了。

    “现在你又哭了。”玉梅说。“我们到这儿来,你从没哭过。”

    “玉梅,你不懂,他全是为了保护我。他还以为是我在电话中叫他猪,向他吐口水呢。”玉梅显得有点慌了,“我会承认是我说的。”她说。“我不怕他。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小姐,除非他要娶你,否则别让他靠近你。”

    丹妮笑了,试图解释博雅被人跟踪,有人想找她。玉梅不明白怎么有人要害丹妮,但却接受了此项她无法了解的解释。

    “我可看得出来,你又失去了内心的平静了,小姐。”她以文盲固执的语气说。“跟彭大叔,从来就不坏事。”

    丹妮笑她的单纯,也笑自己竟沦落到被玉梅训话、同情的地步。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写了封信给博雅,这几乎花去一上午的时间。她告诉博雅她与汉奸牵扯上关系,以及她逃到他家的全盘经过。她坦承自己当时很气愤,但发誓以后不再怀疑他了。博雅信中没有一句热情的爱情字眼,但是她却毫不保留地写出。这是封热情的长信,仿佛在当面对谈。她把所有的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并忘却她的自尊,求他尽快来汉口;最后她告诉他有关他们正在做的工作。她在信封上写上“姚阿非先生烦转”,并加上“私函”字样。

    “如果这封信落在别人手中,我真要羞死了。”她想。

    她现在心情好多了,就和老彭去武昌,上了一家饭馆。午餐她只吃了几口饭,然后放下筷子。

    “我吃不下。”她说。老彭看到她的眼睛肿了,脸色苍白,“我必须先把信寄出。”

    他看到她脸上现出第一次陪博雅到他家时的特别表情。盈目中再度露出谈爱少女兴奋与热情的光彩。几天前的肃穆安详已显著改变。他颇同情她,怕她再有事情伤心。

    “我讨厌看到你那么没耐心,”他说,“我几乎希望你没收到那封信。你以前挺快乐的。”

    “玉梅也这么说。但是你总高兴一切都已澄清了,不是吗”

    “当然。”他仔细看着她。“我祝你好运。但是你太灵秀,太敏感了,我很担心。”

    “告诉我,彭大叔。你怎么能永远无忧呢”

    “你怎么知道我无忧”

    “你什么都不怕,连鬼屋都不怕。”

    “那只是对生活的一种看法而已。”

    “并不只是这样,你具有快乐的秘诀。是因为信佛教吗你为什么从不说给我听呢”

    老彭抬眼以既惊喜又庄严的目光看她。他慢慢地说:“你从没问过我。佛教徒是不到处传教的,求真理和求解脱的必须发自个人的内心。一个人若准备好了,他将悟出道理来。我想你是太年轻了,不容易了解。”

    “我现在就在问你。”

    “但是你在恋爱之中,”他笑着说,“不需急的。智慧要靠自己努力获致。我提到过每个人心中的慧心。佛经云:一念为人,一念成佛。高度的智慧永远在我们心里;那是与生俱来的,不可能失去,时间一到,自然会有顿悟发生。”

    “你的意思是说我还不适合去了解佛理我读到的东西几乎全都懂呢。”

    “问题并不在此,宗教和学问是无关的,那是一种内在的经验。所以六祖坛经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那种较高的智慧就是禅那。”

    “禅那是什么”

    “是一种直观的智慧,较知识与学问更为高超。佛心以知性和同情为基础,完全看个人的宗教禀赋决定,有些人永远看不出慧光。正如佛经所说的:激情像密云遮日,除非大风吹来,不见一丝光线。”

    “佛经里只有这些怪名词我看不懂。如果你肯加以解释,我会了解的。”

    老彭又笑了,“别急,丹妮。我可以教你这些名词,解释它们的意思,但是你不会了解的。有些人以为读经就能获得智慧,有些人以为宗教仪式就能获得积业,大多数的和尚也都这么做,这一切都是愚蠢的。六祖几乎是文盲,在一座庙里的厨房里打杂。就是这种更高的智慧使他成为佛教禅宗的祖师。他用人类自身来教导顿悟,抛开了经典、教仪和神像。”

    “你不在庙里拜佛,你是禅宗信徒吗”

    “我自个也不知道当你初抵时,看来又病又愁,因为你正生着博雅的气。嗔怒是掩盖佛心的三毒之一。后来我观察你,发现你自己已逐渐适应了,你重获得安宁。为什么因为你已忘却你身体中所产生的怒火,你逐渐对慈善工作感到兴趣。现在这种觉醒是积业和智慧的果实,积业又能引发智慧。”

    “如果我悟了道能嫁给博雅吗”

    “为什么不能自由人的行为是根据他的悟道来的。”

    “爱不是罪恶吧”

    “那是业的一部分。一个人的命运是依他过去和现在的行为作决定。”

    “但是你愿教我吗”丹妮热切地说。

    老彭注视她眼中的神采说:“我愿意。”

    “我们走吧,”丹妮站起身说,“趁着现在来到这儿,我还得去修表呢。”

    “怎么弄坏的”

    “昨天跌跤的时候。”丹妮微感脸红说。“回到家以后,我发现膝盖也青肿了。”

    “这就是佛家所谓的惑。”老彭说。

    她很快地瞥了他一眼,有一种因高兴而感难为情的脸红,他们走出了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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