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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第3/3页)

他吃过没,他说吃过了,半小时后肚子饿了,才想起来还没吃晚餐呢。

    他只有早餐较定时,丹妮劝他每天早上要喝一杯牛奶,并亲自看他喝下去。他老是嘲笑都市的奢侈,厌恶现代生活的夸张,但是他曾计划要开乳酪场,又读过不少资料,对牛奶颇有信心,所以他早餐时桌上少不了牛奶。

    “别忘了喝牛奶,”丹妮常说,“我们不知你一天吃什么。”

    老彭大笑:“我一天吃什么别傻了。我们吃得太多啦。一般人和乞丐的孩子吃什么我们的生活都不对。你若做粗活,干得真饿了才吃,你什么都吃,食物也消化进身体”

    但丹妮只关心他的福利,使他很感动,丹妮常常用天真而尊敬的方式,要他明白早饭后用热毛巾擦脸,又叫他站直,出门前要先刷刷长袍。

    “你怎么不戴我给你买的新帽子呢”

    “我从来不戴帽子。”

    “但是也许会下雨,你会感冒的。”

    “别担心。我没有帽子还不是活了一辈子。”老彭不戴帽子就出去了。

    “他好固执。”丹妮说。

    不过事实上老彭已开始习惯他所谓女人的“暴政”。丹妮经常清理烟灰缸,对他是一种沉默的谴责。两位女士也把替他整理床铺后才吃早饭视为是她们的天职。她们负责洗衣服,每天早晨都向他要手帕。头几天老彭说他会洗,但丹妮说这是女人的工作。

    “我们年轻,你应该被服侍。”她补充说。

    老彭很高兴有人尊敬他年长,于是由长袍口袋里掏出脏手帕来。

    “只闻他的手帕,就知道头一天吃什么。”丹妮对玉梅笑着说。

    “昨天他吃油条和烧饼有油条味,前天吃粽子有糯米粘在上面。”

    “他是一个好人。”玉梅说。

    “是啊,但却很固执。我硬是没法叫他去理发。”

    “你俩是好人。”玉梅说,“我有福气碰到你们,你应该嫁一个好丈夫。”

    “你马上就会看到他了。”丹妮微笑着说。

    “他很俊又很有钱”玉梅说道。

    由于玉梅对她的婚事这么关心,逗引了丹妮。玉梅是一位健壮的姑娘,肤色健康,当她谈到婚姻时,两颊要比以往更圆更红了,她的眼睛也眯起来了。丹妮为了不使她多想,再次保证她生的孩子是中国人,她就不再担心了。丹妮花了两三元买鞋袜送给她,一时慷慨又给她买了一件新衣服。玉梅生活在从未有过的奢华当中,她对丹妮的用品却非常好奇她的面霜、现代胭脂,还有一件她初次看到非常困惑的东西奶罩。

    “这是干什么的”她问道。

    丹妮解释得很详细:“中国妇女多年来都像你一样,将身子缠紧,不让胸部露出来。”

    “是啊”玉梅说,“我娘说我们应该如此。”

    “但是现在流行把胸部挺出来,又高又尖。”看到玉梅注目的眼神,她迟疑了半晌,“男人似乎喜欢我们这样,”她大胆地说下去,“所以我们就戴奶罩。”她有些词穷地说。

    “这真羞死人了。”玉梅大声尖叫。她满脸通红,似乎羞愧欲死。“小姐,你是一个正经人哪。”

    丹妮笑笑:“就连都市里的淑女们现在也都穿呀。”

    丹妮正在洗奶罩,洗完交给玉梅拿到火炉上去烘。玉梅接过来,当做是最邪恶的东西,不安地看着。

    “我们不能让他看见。”玉梅道。

    那天下午,大雨倾盆,老彭到伤兵疗伤的小佛庙去帮忙。战事此刻转到上海西郊,佛门和尚都组织救护队,自战场上抬回伤兵。老彭下午回家,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

    “衣服都湿透了,脱下来我替你烘干。”丹妮道,“坐在火边,以免得重感冒。”

    她拉来一张椅子,奶罩还挂在椅背上。玉梅连忙抓起来,匆匆塞在枕头下。“该死”她自言自语。

    老彭脱下长袍,丹妮摸了摸,发现雨水渗到夹棉里。她拿一条毛巾,要他把头发擦干,看他用洗脸毛巾擦脚,不觉吓了一跳。

    “你要上床暖一暖。”她说。

    他乖乖上床,她替他塞好棉被。

    “等雨停了,我就要走了。”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等博雅吗”丹妮惊讶地说。老彭似乎猜透她的心思,他慢慢地说:“你留在这儿等他,我不想困在上海,我在走之前会去看他的亲戚,并要他来时务必和你联络。你和玉梅留在这儿,不会出事的。我会在汉口和你们碰面。”

    丹妮知道老彭带她来上海,已经离开了原有路线,不愿再进一步麻烦他。

    雨还在下,街上的难民都失踪了,只有少数人在徘徊,无处可去,街道上都是湿的。老彭下床,站在窗前俯视着下面的大道,陷入回忆中。雨水打在窗框上,偶尔街车电线的火花会在他脸上发出紫色光芒,偶尔也会听到喇叭声。

    “一个干爽的床铺。”他叹口气对自己说,然后转身回到床上。女士们等他静下来,才解衣就寝。

    午夜里,丹妮被臭虫骚扰,她偷偷起床找手电筒。声音吵醒了老彭,他本来就睡得不沉。

    “怎么啦”他问。

    “臭虫。”她回答。

    “开灯吧。用手电筒找不到的。”

    “我怕灯火会打扰你。”

    “别介意,我也醒了。”

    她起身点了根烟,穿上夹袍滑下床,坐在沙发上。

    “我想跟你谈。”她说。她的双脚用一件毛衣遮盖住。

    “你最好上床吧,不然你会受寒的。炉子已经熄了。”

    “我想到一个办法啦”她说,“我今晚可睡沙发。”

    她再度跳起身来,把被子和枕头移到沙发上。玉梅在床上翻身说:“怎么回事”

    “我要睡沙发,你睡你的。”

    她躺在沙发上,盖好棉被。身上仍穿着夹袍,没扣,把枕头靠起半躺着,可舒适地和老彭谈话。

    “你真的要走,不等他了”她问道。

    “是的。到汉口的铁路已中断了。多延误一天,就愈不容易走了。”

    “你答应我要向博雅解释的。”她说。

    “我很高兴为你做,”他慢慢地说,“但是你能把告诉我的一切,也原本告诉他呀。你可以说得比我更清楚,我了解博雅,他会谅解的。”

    “你可能不知道我害怕的原因。我想你从未恋爱过。”

    “我不知道。博雅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但他不甘寂寞和虚度光阴。他需要你这样的妻子与他共相厮守,他会快乐你留在这儿,能够时就去汉口。我能否问你一件事”

    “什么”

    “我曾仔细察看你,你是博雅的好女人,如果你俩一块走,你有没想过你要做什么”

    “我从没想过这一点。”

    “为别人做点事,而不是为你自己。博雅很富有,可帮助战争的受难者、穷苦之人及无家可归之人你会赞成博雅这样做吧”

    “当然。我想我的生活太自私了,不过我从未有机会呀。”

    老彭慈爱地抬头说:“博雅婚姻不幸福,因此对自己和一切都不快乐。他告诉我他无法想象他太太会随他去内地。你知道我一向不同情自私的富人。说到他太太,这一点就够了。博雅的问题就是他的婚姻。”

    “你认为我可以帮助他”丹妮问道。

    “我是这么认为,他需要你这种人,你可使他快乐。别忘记他很有钱,我相信你会帮他把钱花在正道上的,来帮助他人这是富人花钱唯一的正道。”

    “噢我答应。”她大声叫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那将是我理想的生活。”她的声音充满热诚,老彭很高兴。

    “来,手伸过来。”老彭说着。她由沙发上起身,伸出手去,老彭握住。

    “我答应。”她又说一遍,坐在他的床边上。

    他握住她的小手:“你的脚会着凉的,把脚放在这儿。”他换一下睡姿,她就把腿伸到他的棉被下角。

    “你知道我是在帮一个女人抢别人的丈夫,”他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实说,是为了民众。博雅是一个很不平凡的人,我看过太多,知道女人可造就男人,也可毁灭男人。女人不是块宝,就是垃圾。你会使他幸福的,你会造就他的。”

    “你能确定吗彭大叔。”丹妮颤抖地说。

    “我能确定。”他回答说,“但是男女之间的爱情若非建立在爱人和助人的基础上,就是自私的。丹妮,你已见过街上的难民,将他们乘上几千万倍,你就知道内地发生的情况了。这是有钱人最好的机会,有东西吃有地方住这是无家可归的人最大的愿望。一个干燥温暖的床,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但是给他们这些便是至高的幸福。”

    老彭说得很热切,声音平静而诚恳,丹妮深深地感动了。

    “大叔,你教了我许多以前我不知道的事。我只想到自己,你真叫我惭愧。”

    “我没看错你。”他说。

    “我们去内地怎么找你呢”

    “我要和难民沿河上行。我只能给你充福钱庄的地址,他们会转信的。现在上床吧,你不去想臭虫,臭虫就不会打扰你了。”

    “我现在不在乎臭虫了。”她高兴地说。

    丹妮转身熄了灯,摸回沙发上。她听到他在暗处拍被子。

    “彭大叔。”过了一会儿,她说。

    “现在别说话。”

    “我太高兴了,你有没有在庙里祷告过”

    “我从来不祷告。”

    “我希望你为我祷告。你让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

    “菩萨会保佑你的。现在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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