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章  风声鹤唳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加入书签 目录 下一章

    第五章 (第3/3页)

说完书,梅玲起身离开,注意到那位年轻人跟在她后面。到了楼梯顶,他停在她面前,迟疑了一会儿才说:

    “小姐,原谅我的唐突,我看到你一人来,这地方又挤。我能送你下楼吗”

    梅玲抬眼看他,发现他衣着讲究,以上海的标准来说,也不算难看,只是有些瘦小。

    “谢谢你。”她回答说。一个人走下楼梯,但那位青年仍然跟在她后面。

    梅玲继续走,不理他。到了街道入口,她转个弯,那位青年仍然用乞求的口气问她,他能不能用车子送她回去。那天晚上她心情很好,而且年纪又轻,无拘无束,又有冒险感。她愿多了解一下这位青年,毕竟交个朋友也没坏处。他看出她脸上的矛盾,就热切地说:“当然,你不认识我。张小姐明晚还在这儿表演。我能不能期望再在这儿和你相见”

    “好吧。”梅玲笑着走开了。

    这就是他们恋爱的开始。在七月酷夏的凉夜里,她多次和他在屋顶戏院及小咖啡馆相会。不久两个人爱苗滋长。上海街上的恋史一点也不稀奇,但是那个年轻人梅玲也没有告诉他名字似乎真心爱上了她。他仪态温雅,面容斯文,只是带有病弱和富家受挫子弟的特质。梅玲天生自信、纯真、冲动,不久就告诉他自己是单独一人。她开始给他看自己发表的文章,使他对她更崇拜。他发誓说要娶她,但要等以后才能让父母知道。有一天下午他到她的房间,看见唯一的窗户面对太阳,屋里热得像火炉似的。他奇怪这地方怎么能住人,就说要租一个好地方给她住。几天后,他在法租界的法隆道替她找了一个舒服的房间。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常来看她。

    不久他的双亲发现了这项安排。父亲是“中国商人航海公司”的买办,不相信儿子是认真的,建议用钱打发这个女人,但是儿子坚持立场,发誓非她不娶,父子之间起了巨大的争吵。有一天他母亲出现在梅玲的住处,问她是否愿意放弃她儿子,梅玲拒绝了,坚持她并非为钱而嫁他的。经过母亲的调解,最后解决之道是儿子若要娶梅玲,她必须先上大学。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事更让梅玲渴望的了。她被送去复旦学院,以特别身份选修英语和钢琴。未婚夫常到学校去看她,周末并带她出去。她在学校没有注明已婚,晚上出去引起了不少议论,不久就被学校开除了。约一年后,年轻人的父亲希望儿子厌倦了梅玲,甩掉她。他不承认这次的婚姻,说要等他们超过两年,才正式让他们成亲。他父亲进一步坚持要调查女方三代的底细,这是订婚前的习惯。

    这时候梅玲把母亲的身世和父亲的资料告诉她的未婚夫。他的父亲仇恨心很强,爱走极端,憎恨所有军阀,特别是梅玲的父亲。他大发雷霆,叫儿子不要再与曾经关他入狱这是他永远难以忘怀的耻辱的军阀女儿来往,对梅玲而言复杂得出乎意料之外。她丈夫一再把父亲的话转告她,说她是汉奸的女儿,他家一定前世欠她的债,老天爷派她来家讨债的。

    然后有一天他来告诉她,父亲已经改变心意,他是来带她回家住的,但却不成婚。梅玲害怕了,说她宁可住在外面。但是她丈夫说父亲老而,不容许违背,如果她不听话,父亲会剥夺他的财产权。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梅玲说。

    “不,我不知道。”博雅说,等她再说下去。

    不过时候不早了,罗娜进来,说他们马上要吃饭了。

    “我在路上告诉你。”梅玲说。

    这就是截止那天下午梅玲告诉博雅的身世。

    晚上七点半左右,天色全黑了,博雅带梅玲到老彭家。一个佣人提着她的皮箱和一条备用毯,其他的行李要等博雅离开北京时再一起运走。

    博雅告诉佣人先走,他们手携手在黑暗中前进。

    “我现在同意你,”博雅说,“如果你遭到什么变故,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他问她何以见得日本人知道她的名字便格外危险。

    “你是否曾和日本人厮混过”

    “不,从来没有。”

    “那为什么呢”

    “这种时期一个人小心点总好些。”她说。

    博雅专心注意梅玲,根本忘记自己走到哪儿,直到他看见二十码外那位熟悉的警察站在角落里。“噢,我们不能走那条路。”他说着然后突然转身,带她穿过连串的弯曲的小巷。那边很暗,他忍不住吻她了。

    “你会不会永远爱我”他低声问。

    “永远永远。到上海后,我们必须永远不再分开。”

    “你愿和我到任何地方”

    “你去哪我都永远跟着你。”

    “莲儿,我俩互属。当看见你坐在我的书桌前,白皙的手玩着毛笔,我想,这才是我需要的家。老实告诉你,我吻你坐过的书桌和椅子还有你手指握过的毛笔。”

    “噢,博雅”

    “是的,这使我更渴望你。你似乎属于那儿。喔,莲儿,我怎么如此幸运能拥有你”

    她贴紧他,“一个人常无法找到知音,但我在找到时真幸福。在没认识你之前,我从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我曾有不幸的一生。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一切,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不像凯男。你必须告诉我你喜欢我哪一点,我就维持那样。当你生气时,可以打我,如果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愿让你打。”

    “你是说笑话,莲儿。”

    “不,是真的,现在就打我,我要你打嘛。”

    “我怎能打你,我会心疼呀”

    “假装我做错了事,你很生气,”梅玲说,“来嘛”她转向脸颊迎去。

    他凝视她的眼睛,在星光下若隐若现,就轻柔地碰了一下她的脸。

    “这不是打耳光。”她说。

    “你是叫我做不能的事嘛。”现在他拧着她的面颊。

    “重一点”她说。

    “我宁可把你吃掉。”博雅说。

    “叫我俏丫头。”

    “我的俏丫头。”

    梅玲很满足,但是博雅却余情激动。当他们到达老彭家,佣人正在门口等着他们。

    “你可以回去了。”两人进屋,博雅对佣人说。

    老彭坐在客厅,似乎想得出神。他们进屋,他起身相迎。

    “这是崔小姐。”博雅说。

    “博雅兄常谈起你,”梅玲大方地说,“我没想到会这样打扰你。”

    老彭忙这忙那说:“你的皮箱在我房间里,坐吧,坐吧。”他拿最好的一张椅子给梅玲。她一坐下,就听见弹簧吱吱响,有些不安,她无助地望着博雅。

    “我想彭大叔不会介意的。”他说。

    “没关系。”老彭用尖细的嗓音说。他站起来走向卧室。“如果你喜欢,可以睡我的床。对小姐来说也许不够干净。”

    “你睡哪呢”博雅说。

    “我”他静静笑着。“只要有一块木板,我哪儿都能睡。我可以睡那张扶手椅。别替我操心。”

    “不,我不能这样。”梅玲看看木板床和不太干净的棉被说。不过房间还算暖和。

    “只过一夜吗”老彭说,“另一房间有张小床,但那边很冷。我可以搬一个火炉进去,不过也不很舒服。”

    “噢,别麻烦了,”梅玲说,“我们可以明天再安排。”

    她感觉本能地被这位中年男士所吸引。博雅已告诉过她,老彭是一个真正了不起的人物,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徐徐讲话的时候,低沉的声音,很悦耳。她看看他高额上的皱纹,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好感更加深了。此外他还有一副天真、常挂的笑容,在中年人间很少见。

    “我真不好意思,”他们走出卧室,她说,“占用了彭大叔的床。”

    “你能不能睡硬板床睡地板”老彭说。“对骨头有好处哩。”

    “我小时候常跟母亲睡硬板床。”梅玲说。

    他们坐下来,梅玲仍兴奋得满脸通红。

    “你怎么不用夹子把头发拢在后面,像以前一样”博雅问她。

    “你喜欢吗”梅玲问,跳起身来走进卧室。博雅开始告诉老彭那天早上发生的事,但是她几分钟就出来了,头发拢在后面,只有几撮在额头上。

    “我找不到镜子。”她说。

    “墙上有一个。”老彭指指角落的脸盆架上挂着的一个生锈的小镜子。

    “谢谢你,我用我自己的好了。”她由皮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开始凝望。

    “你不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小杰作吗”博雅对老彭说。梅玲由镜边抬头看他并微笑。

    “她有一颗朱砂痣。崔小姐,转过来让彭大叔看。”

    梅玲回头,老彭站起来,“到灯下来,让我看看。”他说。

    梅玲顺从地走到灯下。老彭非常仔细地看她。

    “正朱砂痣,很少见。”说着用手去摸。梅玲觉得很痒,就闪开了。他们已经像老朋友了。

    博雅继续谈警察搜人的经过,梅玲静坐着。

    “我明白了,”最后老彭说,“你们两个人恋爱了。”

    两人相视而笑,梅玲满脸通红。

    “你们有什么计划没有”

    “我们没有计划,只是两人必须在一起。”博雅说。

    “你太太呢”

    “我会给她很多好处。”

    “如果她不同意呢”

    “喔,那很简单,她爱住哪就住哪,甚至她想要我的整栋房子也可以。我宁可和梅玲在一起,当难民也行。”

    “换句话,如果不离婚,你便是博雅的姨太太。”老彭不客气地对梅玲说。

    这句话使她又脸红了。

    “我只想跟着他,我只知道这些。”她说。

    博雅起身返家,他告诉老彭他四五天后就能离开。老彭问梅玲是否已带够了衣服,现在早晚的气候已经开始转冷了。博雅说他第二天早上会把她的毛衣和外套送来。梅玲跟他走进庭院,送他到大门,紧握他的手,爱怜地说:“明天见。”

    ----------------------------------------------

    更多精彩小说请访问:http://www.gazww.com 查阅。

上一页 加入书签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