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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疯狂掠夺日本走私 病榻缠绵木兰探父 (第2/3页)
先见之不能阻止这场战争,正如人之不能阻止海洋上一次飓风一样。人有时会纳闷儿为什么一定要有战争;但是一研究战争前的气氛,比如法国大革命前夕,就不难了解此等战争爆发的原因。我们可以分析一下中日战争的原因,可是也不过如同气象学家在风暴之前看晴雨计上有趣的猛烈起落,或是地震学家在地震后分析地震仪上的振动一样。在战争来临之前,先有“神经战”。这场“战争”,事实上,自从日本在民国二十一年侵入东北之后,就始终没有停止。而“亚洲新秩序”,在民国二十一年至战争爆发的二十六年之间,已经在东北及冀东出现。若了解了那所谓“新秩序”和那一段神经战,也就了解那场战争发生的原因了。
姚老先生回到北平之后,无意再度南返。他已经七十九岁,和儿子阿非儿媳妇宝芬一齐住在王府花园儿。在民国二十五年五月,木兰和莫愁接到弟弟的电报,说老父病危,要她们速返北平。姐妹便带着几个孩子北上,立夫因公务羁绊,直到后来才能脱身赶去。
到了故园家中,发现父亲躺在床上,憔悴而消瘦,但是神志清醒。似乎他的身体已经老化,正像一部机器一样,只是精神仍然存在而已。病的开始是由于感冒,因为晚上睡觉他坚持要开着窗子。阿非心想这场病可能很危险。虽然一直没离开病床,可是姚老先生似乎克服了病魔。他感冒渐好之后,还坚持屋里要新鲜空气和充分的光线。他的声音低弱,胃口一直衰弱下去,肠子失去了功能。他躺在床上,又看见两个女儿,荪亚,孙子在旁,颇为欢喜。
姚家这次团聚是既喜又悲。家人团聚,但是其中有了变化,则最令人伤心。珊瑚是去年死的。博雅娶了一个上海的时髦小姐,这位小姐是位篮球明星,在北平上过学。曼娘现在是个五十岁的妇人,头发半灰,也算取得了祖母的地位。儿子阿在她极力主张之下,已经再娶。他每周末才能摆脱天津海关的工作,回到家来,所以曼娘现在跟儿媳妇和孙子同住。孙子四岁,是阿的前妻所生。
看了父亲之后,木兰到曼娘的院里,和曼娘长谈一番。曼娘说:“兰妹,我原以为一辈子见不到你了。你在南方住,总算有福气。在这儿住没有好日子过。我天天害怕。阿在海关做事,太危险。每个礼拜他回家之前,我都提心吊胆,怕发生了什么差错儿,幸而至今还平安无事。环儿也是发愁,因为陈三驻扎在昌黎,昌黎是他的老家,他在昌黎抓走私的。你看,咱们全家都牵扯上了。阿非在禁烟局,每天在东查西查,抓贩卖毒品的人,或监禁,或罚款。我儿媳妇也和我一样为阿担惊受怕,我们都愿他辞去那个差事,可是他不肯。他下礼拜六回来的时候儿,你要帮我劝劝他。”木兰问:“为什么会那么危险我原以为陈三跟他在一块儿呢。”
“没有。他们每天的任务是赤手空拳抓私货,日本人和韩国人天天用石头棍子对付他们,有时还用手枪。即便陈三和他在一块儿,又有什么用,因为陈三也不能带手枪啊。”
木兰问:“为什么”
“你细问阿吧。他会跟你说个一清二楚。日本人不许中国海关的人员带武器。”
这时候环儿走进来,也加入了谈话。她说:“再过一个礼拜陈三就回来了。我给他寄去了一封信,告诉他我哥就要回来了,我要他请假回来看你们。立夫什么时候儿来”“我们离开时,他说一个礼拜后到。几天之后他就应当到了。”
“我妈和他一齐来吗”
木兰说:“我想不会来吧。她要看家,也上了年纪。”曼娘挨近木兰小声说:“这是家里的事,你可别让外人知道。博雅抽白面儿,正在戒。人若知道咱们家里一个人在禁烟局做事,一个人吸毒,那怎么办”
木兰问:“不是吸毒的人枪毙吗那太危险了。今年在南方好多人因为吃日本的红丸儿,枪毙了。”
环儿说:“所以我为他担心呢。禁烟法执行得越来越认真。每个礼拜阿非一个人都逮到两三个吸毒的呢。他说由一月一日起吸毒人犯在北平也要枪毙了。新命令是贩卖毒品和制造毒品的一律枪毙这话当然是说若是中国人的话,日本人咱们是不敢碰的。对吸毒的人,在两年前制定一个六年计划。所有吸毒的人都要登记,进入医院戒毒,或是在家治疗。时限过去之后,戒绝而又再吸食的人,也是要枪毙的。”
木兰说:“咱们为什么不叫博雅在家里戒呢”曼娘说:“他正在家戒,不过太麻烦。他抽的是白面儿,不是鸦片烟。他说他之所以染上这种恶习,是因为抽日本多福牌儿香烟,那种烟比鸦片烟还要命,因为不知不觉就要越抽越多,若不抽,就两眼流泪,骨头节要断掉,简直就要死。”环儿又打岔说:“您知道谁让他下决心要戒掉吗一个日本水手。一天他正同他太太在东安市场闲溜,你知道东安市场总是人多拥挤。一个穿日本水手制服的人在后面走。那个日本水手开始用手摸他太太的臀部。她一回身看,那个日本人还继续摸索。她好害怕,对丈夫低声说。日本人第三次调戏她时,她尖声喊叫,博雅大怒,转回身一看。日本人打了他一个嘴巴,然后哈哈大笑。博雅对日本人的恨深入了骨髓,他心里立刻明白使他抽白面儿的是日本人,就决心戒掉。”
木兰问:“日本人打了他,他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中国警察不敢碰日本人。那是治外法权哪”
木兰吓得要命。
环儿接着说:“我告诉您。这就是亚洲新秩序。在东北也是如此。已经发展到北平来了。北平已经是妖魔鬼怪的世界,不是人的世界了。咱们妇女孩子上街时要特别小心北平有几千日本人和高丽棒子,五个里头倒有四个是贩卖毒品的。有些叫做医院的地方儿,有蒙古医生给你注射古柯碱麻醉剂,收一点点儿钱。陈三回来时,他会把冀东的事情说给您听。”
木兰问环儿:“你想陈三愿不愿辞职呢”
“不会。情形越坏,他们越有干劲。他说那叫团队精神我告诉您,这种情形拖不久。到底我们是要国家的独立自由呢,还是要和一个所谓友邦在保持和平之下,而甘心让中国妇女在本国领土上遭受此种污辱呢不如现在就和日本决一死战,胜败落个分晓”
立夫和陈三都是礼拜五到的。姚老先生似乎元气还够足,看见立夫时,他还能和他说了一会儿话。木兰莫愁也在屋里。姚老先生问立夫工作的情形之后,他说:“我记得你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科学与道教。你应当再拾起这个题目,写成一本书。这算是经你手写成我对这个世界的遗赠纪念品。你应当再写一本庄子科学评注,来支持你那篇文章的理论。要做注解,引用生物学,和一切现代的科学,使现代人彻底了解庄子的道理。庄子不用望远镜,不用显微镜,他就预测到无限大和无限小。你想想他说过水之不可毁灭,光的行进,自然的声音,物之可测量和不可测量,和主观的知识。你想想他那以太和无限之间的对话,光和无之间的对话,云和星雾之间的对话,河伯和海若之间的对话。生命是永久的流动,宇宙是阴和阳,强和弱,积极和消极交互作用的结果。庄子的看法真使人惊异。只是他没用科学的语言表现他的思想,但是他的观点是科学的,是现代的。”
虽然姚老先生的皮骨几乎干枯,他说话时显出的思维力还很强。
立夫深有所感,他回答说:“我一定会照您的吩咐做。庄子的名文齐物论就是一篇相对论。庄子说:蛇怜风,风怜目我所要做的就是加注解,注出每秒光速为多少,最大的风速为多少。他的物种进化的学说人从马进化而来,当然可笑。但是我已经放弃了科学。我现在正研究人类的害虫。我每次见一个,就捏碎一个。这才是真正的生活。”木兰微笑说:“你捏碎害虫,妹妹打碎萤火虫儿。在你们俩合作之下,虫子就要在人间绝迹了。”
姚老先生说:“世界上的虫子之多,非你二人之力所能消灭得完的。我警告你们,我大去之后,会有战争发生,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
木兰问:“那我们怎么办”
“那很可怕。你们会怎么样,只有天知道。我不会为你们担惊受怕,你们也不必担惊害怕。”
木兰问:“爸,您想中国能作战吗”
老父回答说:“你的问题问错了。不管中国能不能打,日本会逼着中国打。”他停了一下儿,又慢慢说:“你问曼娘。曼娘若说中国非打不可,中国就会赢的。曼娘若说中国千万不要打,中国就会输的。”
这几个年轻后辈听了颇感意外,但是木兰知道曼娘是激烈的反日的,所以她了解父亲的意思。立夫微笑说:“为什么曼娘的话这么重要呢我们和博雅阿和别的孙子的态度就不算了吗”
姚老先生很郑重的说:“不要怀疑我的话,只问曼娘怎么想。你们没有什么重要性。”
“为什么我们不重要”
“等着看吧。”
姚老先生显然是以谜语做预言,佛教禅宗高僧往往如此。
他现在疲倦了,莫愁和立夫走出去,只留下木兰在父亲床侧。这时姚老先生问:“曹丽华怎么样了”
“她结婚了,已经生了一个孩子。”
姚老先生微笑说:“我做得不错,是不是等我大去之后,做侦探得靠你自己了。”
木兰说:“爸爸,他现在真的很好了。”
姚老先生嘴边流露出微笑。
木兰问:“爸爸,你信不信人会成仙道家都相信人会成仙的。”
父亲说:“完全荒唐无稽那是通俗的道教。他们根本不懂庄子。生死是自然的真理。真正的道家会战胜死亡。他死的时候儿快乐。他不怕死,因为死就是返诸于道。你记得庄子临死的时候儿告诉弟子不要葬埋他吗弟子们怕他的尸体会被老鹰吃掉。庄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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