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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贪利追欢素云甘堕落 因情应势木兰议从商 (第2/3页)
形的时机。这些日子以来,他觉得浑身患有虚弱的病症。清朝的太医称糖尿病为“消渴症”。他觉得内部发烧,素常口渴,常觉得饥饿,但是没有胃口,皮肤日渐苍白。喝的水越多,尿也越频繁。白虎剂和人参汤也失去功效。两腿发软,时常躺在床上或是躺椅上。等发现他的尿上浮有一层东西时,医生告诉他患的是严重的“消渴症”,他的肾脏受了伤。曾先生读书多,知道这就是西汉文人司马相如患的那种病,康复的希望不过十分之一、二。医生告诉他不要吃油腻,不要与女人同床。他自然一直精神萎靡,垂头丧气。
一天晚上,在客厅里,曾先生躺在卧榻上,要和儿子们说话,于是家里人都来在他面前。他说:“经亚、荪亚,你们祖母已经去世,我和你妈也年老了。仗着祖先在天之灵的保佑,这些年来家里平安无事。我将来在地下见着先人,没有做什么难为情的事,也没有不能见人之处。虽然我没有多少东西留给你们,也足够你们过的,不会饿着的。在钱庄我们还有差不多十万块钱。是这些年来我省吃俭用积存的。家里由于你母亲善于操持,我没有搜刮老百姓,拿的只是做官应得的。和前清时代别的做官的相比,我也许可以称为,若和民国时代这些做官的相比,我自己应当说是清廉。”他对当时民国的官吏这样攻击,孩子们听见都微微一笑。他接着又说:“现在除去现款,咱们只有这一栋房子,一家值一万五千块钱的绸缎店,乡间的地没有什么收入,税太重。我要你们知道这些事情。花费很大,这次丧事,至少要用几千块钱。”
他还想再说,但是停下来喘了喘气儿。
素云看了看经亚,经亚犹疑了一下儿,然后鼓起勇气说:
“爸爸,我想告诉您点儿事情。您千万别生气。”
父亲以清朝大员的权威口气问他:“什么事”“是这样儿。我不在的时候儿,您儿媳妇在天津股票交易所赔了点儿钱。”
这是木兰和她丈夫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俩眼睛很快转向素云,素云的眼睛往地下看。
父亲喊说:“什么”
“她买政府公债赔了钱。”
父亲喊道:“浑蛋谁告诉你去玩儿那种东西买空卖空连那么点儿头脑都没有”他的官腔像大官审案子,经亚觉得像犯人受审。当时气氛沉静而紧张。
父亲最后问:“多少”
经亚说:“一万。她原以为能够平平安安给咱们赚一点儿钱呢。”
曾先生转向素云,在胡子里飞浅着唾沫说:“谁告诉你去做投机生意给咱们家赚钱来着”
素云豁出来立即闹个决裂,因此才挺得起来说:“爸爸,这纯粹是运气坏;有交易所消息最灵通的人给我出主意,他还给袁世凯的六姨太太买卖呢。”
“他叫什么名字”
“他姓金。”
曾先生坐起来,把长旱烟袋用力在地上敲打。“你这个小笨蛋我早就跟你说来着。现在当着我儿子的面儿,你知道一下儿也好。你不要自欺欺人,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天津和莺莺还有那个姓金的做的事。为了这件丢脸的事,人家已经耻笑咱们了。你在北京有家,你却不愿在我们家住。你非要各处去跟年轻的男人乱来,丢我们家和你丈夫的脸。”素云的脸变得绯红,经亚都气呆了,他向父亲说:“爸爸,您说的是什么”
“你顶好知道了吧。全北家城都谈论这件事情呢。你下一步怎么办”
素云现在要自己辩论。她说:“爸爸,您听人家说闲话。我没有做什么错事。而今这个社会,跟着男人出去也算不了什么呀。”
公公大喝一声:“住口你若是不知道什么是羞耻,我还知道。所有现代派头儿的女人都是王八”
“王八”本义是忘了第八个重要美德,就着“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耻”字,但是习惯上和乌龟弄到一起了。这是大官常用来骂犯人的话。在暴怒的父亲面前,全家怕得鸦雀无声,父亲气得喘吁吁的。受了这么一顿毒骂,素云羞得掩面大哭。桂姐扶着患病的老人离开了卧榻,恼怒得噗噗的喘着气,走到里间去了。公公走后,素云突然停止了啼哭,也走出屋去。曾太太坐着生闷气。经亚狼狈不堪,心中怀恨,觉得今天在全家面前丢了脸。
曾太太怒喝一声,把所有的丫鬟都赶跑。她说:“儿子,这跟咱们家的名声有关。不管人传的话是真是假,你得想办法,不要再叫人讥笑。以前我若知道牛家的女儿是这样儿的人,我决不给你办这件亲事。你媳妇儿若是再不检点自爱,她非把你父亲气死不可。”
经亚忽然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他号啕大哭,好像他郁积在心里多年的痛苦,从来没有说出过,也从来不能说,而今在母亲面前随着涌泉般的热泪倾泻而出了。看见儿子如此,做母亲的也哭起来,一边儿哭一边儿抚慰经亚,就仿佛经亚是小孩子一样,她说:“先平静一下儿,我知道这够你受的。我告诉你父亲还这笔钱,弥补这项亏空。你若愿在家,就辞职不干。咱们家不需要你跑那么老远去挣钱。”
荪亚和木兰也过来用话安慰经亚。
荪亚说:“哥哥,我们向父亲央求给你还那笔钱。”木兰说:“哥哥,你现在去看看素云吧。告诉她先静下来,告诉她家里没有解决不了的事。一家人毕竟是一家人。不要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事情总算已经过去了。”
经亚问:“她在天津到底做的什么事”
木兰说:“我们不知道。父亲一定是在外面听人家说的。
你现在还是去看看素云去吧。”
经亚这才走出屋去,心里思潮起伏,感情理智,矛盾冲突。进屋一看,素云正躺在床上哭。他好言安慰,素云一言不发。
经亚忽然一阵怒气上冲。他说:“你不用这么哭。我怎么办你做的好事你对得起我不我被人耻笑,戴绿帽子父亲骂你,骂得对。你自己丢人,你也让我丢人。看看你的妯娌。人家怎么能在家过你就不安于室”
憋着一肚子的委屈,经亚离开了妻子,出去和弟弟说话,谈论家里的财务情形。
他说:“我这个做哥哥的很蠢笨。今天的事情也不能说完全是你嫂子的错儿。你们都不理她,她才去找莺莺。”木兰说:“二哥,您别冤枉人。没人存心排挤她。您知道讨二嫂高兴是不容易的。”
经亚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要说的是,她在咱们家是永远不会快乐的。说实话,咱们应当分居另过了。现在办祖母的丧事,不久我还要到山西去做事。父母年老。你们若是同意,咱们就请父亲分家吧。我们搬出去,也减少磨擦。”荪亚看了看木兰,木兰说:“年轻夫妇谁不愿出去自己过而是而今父母还在。父母在一天,谁也不愿分家。事情可不应当这么办。”
经亚又说:“可是现在有这一万块钱的亏空。若让你们也来分担,不能算对。可是,荪亚,你为什么不找个职业现在我一年挣这么多钱。大家都是花公家钱。我若把我挣的钱放在公家钱里大家用,素云会不高兴。我若不这么办,你们会说我自私。”
荪亚说:“你那么办可以。你用不着太多心。这都是现代的新思想。咱们过去从来没有这些问题。那有什么关系大家都是一家人。若是起,大家一齐起,若是落,大家一齐落。但是我知道二嫂子。至于木兰跟我,你放心,你挣的钱,你尽管自己留着。我们是在花父亲的钱。”
这次谈话没有结论。他们正在说话,小喜子跑了来,喊说:“二少爷二少爷您在哪儿呢二少奶奶上吊了”
他们跑去看,见素云躺在地上,全屋里乱七八糟的。原来素云在全家的女人面前饱受羞辱,丢尽了面子,她就站在凳子上,把脖子伸进一条系好的裤腰带里,再把腰带挂在一根高的床柱子上,然后用脚把凳子登开。可是裤腰带断了,她就摔在地上。冷香听到跌落的声音,冲进去一看,看见屋里的情形,跑出屋外喊着求救。一个女仆进去,发现素云碰昏过去,但是还在喘气。桂姐来了,曾太太和曼娘则躲着,怕得打哆嗦。等发现素云并没有死,她们才来看她。大家把她抬到床上,二十分钟之后,她才开始呻吟,眼睛闭着,身旁如何,一概不理。
锦儿对木兰说:“那根裤腰带不是真断了的。我看见了。
系的扣儿自己松开的。”
木兰望望她说:“顶好什么也别说。倘若她刚才真自杀死了,她家或许要告咱们逼死了她呢。”
素云的自杀企图,不管是真是假,总算得到了部分的胜利。分家析产原则上是拟定了,只是先记在帐上。但素云并没遂了分居另过的心愿。家里三房,曼娘代表平亚,每一房名下只得到两万块钱和乡下的一部分田地;曼娘的儿子,算是家中的长孙,分得那家绸缎店,将来好做教育费;桂姐的女儿丽莲和爱莲分得五千块钱,将来做嫁妆费用。北京的住宅不分,只要父母在,就一直不分,将来卖出去的钱,只分给经亚和荪亚。其余的钱由父母自己留用。在曾太太的请求之下,曾先生由公款中给经亚付了那一万块钱的亏空,也就是说,这笔还债钱是由三房共同负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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