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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长舌妇恃恩行无状 贫家女倾慕富家郎 (第2/3页)

人,男十八、女十六,都穿着白孝服,在“七七”居丧期间,每逢在早晨或在灵堂昏黄的烛光之中相遇时,曼娘的眼睛里总是湿湿的,谁也不能说那是守丧中的眼泪,是感激的眼泪,是悲伤的眼泪,还是幸福快乐的眼泪。

    尤其是,曼娘听见平亚叫她“妹妹”,或是她叫平亚“平哥”的时候儿,她的芳心万分感动。因为她是曾家的表亲,不是同姓一族,所以不能与曾家的女儿同排位次而叫“大姐”、“二姐”、“三姐”,叫曼妹也听着不好,所以曼娘的母亲就教平亚叫曼娘“妹妹”。

    在此等情形之下,索性把这些顾忌抛在九霄云外,这两个年轻的表兄妹走亲密一点儿也不妨。可是曾太太很严谨,曾经告诫儿子,不可不拘礼法。

    曾太太说:“平儿,你天天看见你妹妹,她那么有教养,我很喜欢她。可是你若尊重你这位未来的妻子,就不能不守礼法。夫妻之间,要相敬如宾。”曾太太出身于读书人家,像“相敬如宾”这种典故是挂在嘴边儿上的。

    结果是一对青年男女反倒越来越显得疏远,而实际上则倾慕日深。

    有一次,平亚向曼娘表示亲近,碰了曼娘的钉子。一天晚上,只有他们俩在供桌前面,曼娘的母亲刚巧到厨房去了。他们俩又谈到木兰跟他那一段儿短短的私塾生活。平亚说他在北京见过木兰,现在比以前长高了一点儿。他不明白为什么女人悲伤时会比高兴时更美,并且他纳闷儿为什么曼娘穿着白孝服会有一种幽灵般的美。他看来曼娘似乎像个观音菩萨,那么遥远得可望而不可即。可是她的声音却听来熟悉自然,又因为她那些日子哭得太多,以致说话有鼻音,那种声音不是来自幽灵界,而是来自这个凡世人间的。

    平亚说:“妹妹,自从我上次见你,这两年你也长了。”

    曼娘的眼睛躲避开平亚的目光。

    平亚问:“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冷淡,对我这么疏远”曼娘的眼睛抬起来。这分明是心中不服。要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她停了一下才说:“平哥,不要冤枉我。你给亡父这么尽心帮忙,母亲跟我是终生难报的。”

    平亚仍愤愤的说:“但是你对我太疏远了。到了这个时候儿,你还是文质彬彬咬文嚼字儿的跟我说终身难忘。我做这一切,还不分明都是为了你在我心里,你家我家完全是一件事。为了你,我愿穿三年孝,不要说是一百天了。你若是对我不那么冷淡疏远,对咱们俩不是都好吗”

    曼娘的强硬在心里软下来,她只是微笑说:“咱们俩的好日子还有一辈子呢。”

    曼娘的声音笑貌暂时满足了平亚的心,他向意中人表明了情愫,觉得自己是获得了一位凌波仙子。

    曼娘想借着再谈木兰,好改变话题。她吐露了心中的机密,说她和木兰是结拜的姐妹,于是进屋去把一个玉坠儿拿出来,说在山东她送给木兰一个玉桃儿时,木兰后来回赠她的。

    她一边儿往里走一边儿说:“闭上眼。我出来以前不许动。”

    她出来时,走近平亚身旁,叫他睁开眼看她手里的宝贝。

    那块玉的光泽刻工美得出奇。

    她说:“你说好看不好看”

    平亚说:“当然好看。不过你要看看木兰收藏的那全部的玉雕小玩艺儿吧小老虎儿、小象、小兔儿、小鸭子、小船儿、小塔、蜡烛、小寺院、小菩萨我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好的。”

    平亚一接那块玉,他乘机会就攥曼娘的手,曼娘很快把手缩回去,那块玉差一点儿掉在地上。

    曼娘羞得脸红,斥责平亚道:“你怎么这样儿”平亚反驳说:“斗蛐蛐儿的那一天,我的蛐蛐儿被咬死之后,你怎么让我攥你的手呢”

    曼娘说:“此一时,彼一时。”

    “那有什么分别”

    “现在我长大了,不能再跟你手攥手了。”

    “咱们俩不是你我是一体了吗”

    曼娘往后稍退一点儿说:“平哥,天下什么事都有个规矩。不错,我的整个身子也是你的,不过时候儿还没到。不要急躁。还有一辈子呢。”

    曼娘的话是教训人的大道理。平亚觉得眼前是一个能教训自己的小姐,而且话说得也不错。后来,在早晨,在下午,在夜里,不管是在山东还是在北京,平亚的耳边儿都听见有“还有一辈子呢”。这声音好像是他四周飞舞的一个精灵说出来的。

    “造物就是这样戏弄人”,就凭少女的一句低声细语,或细如柔荑的玉手的轻轻一按,就创造出人世一生的深情,而这种深情就引起重要的后果。有爱情有痛苦的一生是否不如无爱情无痛苦的一生,谁也不敢确言。在曼娘的情形上看来,我们倒易于相信有爱情与痛苦的一生,究竟是值得的。

    又过了三夜,发生了一件事,使平亚和曼娘不得不再接近了一步。那是守丧的第三十五天,也就是“五七”,和尚们要盛念经超度亡魂。请来念经的和尚之中,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他的两只眼睛转来转去,曼娘看着就不顺眼。在念经时,他的眼睛应当闭着,两手应当在胸前合十为礼,可是他不住偷看曼娘。这种举动女孩子是立刻会注意到的,她把那个和尚的一双贼眼,告诉了母亲。

    那天晚饭之后,李姨妈又大大的发作了一阵子。曾太太一直一个人准备那天晚上念经的事,若有什么事,她一定去请示老太太。老太太喜欢这样大举办丧事,这可以破除她生活上的单调无聊,李姨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重要事做,是受了冷落。那时她正在吃斋,她平常吃斋的日子很多。大概别人都已经吃完晚饭,她在地上摔了个跤,于是眼珠子乱转,两眼发直。尖声号叫,用手撕乱了头发之后,就好像魔鬼附体一样,说起话来。端着死去的孙先生的架子,拿着孙先生的腔调儿,她向老太太叫“大姑”。她喊叫道:“大姑,救救我救救我我滚到火沙谷里了。热死人哪我快要憋得喘不过气来了。救命啊救命啊”然后又向曾太太说:“表哥为什么不来参加我的丧礼呢”

    这么一来,曼娘的母亲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儿哭一边儿说:“哎呀我的男人,你为什么把我们母女扔下不管了呢”曾太太立刻想到在前面念经的和尚,他们要在这里整夜做法事呢。于是叫人去找他们来念咒驱邪。她又劝曼娘的母亲。老祖母这时深信她是向她死去的侄子的魂灵说话呢,就劝解鬼魂附体的李姨妈,说他们一定要多念经文超度亡魂。问到曼娘的父亲是不是看见了他那一年前死去的儿子。李姨妈回答道:“我向几个小鬼打听他,他们说地狱是个大地方儿,要凭面貌长相找人,那得用好多日子。那些小鬼都要钱,他需要钱贿赂他们。你们一定要多烧纸钱给他使用。”祖母问这个附体的鬼魂是不是口渴,于是端水给“他”喝,李姨妈接过去喝了。她的抽搐渐渐停止,躺在那里昏迷过去,口中念念有词,也渐渐停了。

    曼娘和她母亲平常都是在自己屋里吃饭,可是今天晚上在祖母院子里特别开了一席,她们过去吃饭,留下一个女仆看守灵堂。刚刚吃完,曼娘就离席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那是在整个宅院的东南角儿上,所以一定要在黑暗中经过几个走廊。走了一半儿,一个男仆追过她,说李姨妈原是有鬼附体,他到南屋去请和尚去。曼娘很害怕,真正发生的是什么事,她并不清楚,她还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通往东边院子的圆月亮门儿。在门口儿,她看见几个和尚向她走来。她犹疑了一下,心中想是否跟和尚们一块儿回去,但是终于打定主意还是到灵堂守灵要紧。所以站在旁边儿,让和尚们过去。

    从月亮门儿往南转,再穿过游廊,她到了转两个弯儿的地方,有一条有墙封闭约有四十尺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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